【流年】光棍爹(绝句小说外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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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棍爹】
  
她面山而歌,声声找寻,句句悲伤,唱着唱着,“哧溜”一下摔倒,梦醒午夜,彷徨……
   为什么没有娘?郁郁寡欢的梦,如毒蛇盘居她的心上。
  
“一个老光棍,养个闺女,啥居心?”外人风言风语,爹的辛劳,让她不忍直问真相。
  
她忧郁,爹看在眼里,再三思量,说:“你娘难产,舍己救你把命丧。”她惊呆,原来她的生,带着亡的情殇。娘在她心上,如木棉花样。
她成了教师,爹无限风光。
  
多年后,爹去逝,整理他的遗物,翻开一篇发黄的日记:“宝贝,对不起,我对你撒谎。当年你被人遗弃,被我收养。无人愿意进门就当后
娘,我疼爱你,宁可终生不娶。愿你珍惜生命,茁壮成长。”
   美丽的谎言,如满院阳光,爹的微笑,住在风里,吹绿了她的朗朗课堂。
   (294字)
  
   【吻】
  
青山绿水,美丽的山村,鬼子驻进,山村笼罩着乌烟瘴气。秀儿梳着麻花辫,红花衣,小心翼翼,端着衣服到山间池边,狠狠地搓,恨恨地洗,好像洗的不是衣,而是在扒鬼子的皮。
  
山边树林,一个小八路藏在树枝间,观察着鬼子的踪迹。不料喀嚓一声,枝断,小八路滚落水池,水花溅起。秀儿跃进水里,抓着他,争分夺秒,向岸游去。
  
小八路,闭着眼,脸色暗青。秀儿拍着他的脸,急急地喊:“喂?喂??”不见反应。她四下张望,无人,白皙的脸上,红晕乍起,她一咬牙,深吸一口,对着他的嘴使劲吹……
  
终于,他一声咳嗽,苏醒。她惊喜,羞怯,慌忙去洗衣,洗得水哗哗直响,一圈一圈涟漪如花散去。
   小八路睁眼,摸着竹筒鸡毛信,模糊中的倩影,心海旖旎。
   (296)
  

俺村山高林密,树木伴我长大。春夏一派葱郁,刮风时地动山摇。秋冬五颜六色,波涛斑烂。那林声有时尖细高昂,有时低沉浑厚,宛如大合唱。像万马奔腾,万众呐喊,如婴儿哭嚎……任人想像。
  真正能在树叶上吹出花样的,唯有我大伯狗蛋。大伯从小放羊,闲了捋树叶吹。模仿驴骡鸡狗叫,蛤蟆叫、百鸟鸣,渐渐会吹歌曲,练成吹奏树叶高手,这四邻八疃都知道。
  大伯学吹树叶是因婶婶秀叶。不说婶婶秀叶有多漂亮,那身段,那眼神,在大伯眼里就是无人可比的天仙。
  山村结婚早,大伯十多岁,便求父母托媒人撮合,秀叶父母推说孩子小,没有答应。大伯很伤心,夜里对着秀叶门吹树叶。他想用这表示爱慕和追求,想让爱的人听到他的心声。吹奏得凄楚委婉,音调低沉,让人遐想、思念,激荡,心中流泪。
  秀叶爹是地下交通员。组织群众抗粮,贴标语,掩护八路,宣传抗日救国,活跃在敌人心脏里。
  后来救护伤员时,被汉奸发现,到据点告了密。鬼子将他抓进监牢,严刑拷打,他宁死不屈。鬼子气得一刀将他劈死,热血喷溅一地。敌人还不甘心,为杀一儆百,疯狂地将房子点上火。
  那天秀叶在隔壁二奶奶家学做军鞋,听村里人呼喊,忙去救火,待将火扑灭,见娘也葬身火海,嚎啕大哭。
  看到秀叶撕心裂肺般地痛哭,大伯的心也像被掏空一样难受,呜呜跟着哭泣。还不断劝秀叶:“人死不能复生,别哭坏身子!”
  后来村里给她修好房子,送些生活用品。姑娘嫂嫂与她作伴,给她烧吃的。
  大伯求她住他家。秀叶辫子一甩,咬牙跺脚,坚定地说:“我恨死鬼子了!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大伯说:“八路不收女的。鬼子猖狂,男人活动都困难,那有女兵?”
  秀叶思索一下,望着大伯:“你是男人,应当兵替我报仇。”
  大伯畏难地说:“我想当兵,可娘有病,爹又摔断腿,身边没人怎成?”
  秀叶说:“你若当兵,我就嫁给你,来照顾老人。”
  大伯又高兴又无奈,摊着手不知所措,脸涨得通红。
  秀叶说:“你只管多杀鬼子,家里有我,这你不用担心。”
  大伯仍在犹豫:“你没过门,又是女流,咋照顾?”
  “走!”秀叶拉大伯往村外走。
  “那去?”大伯愣了,边走边问。
  秀叶低着头,板脸不说话。
  大伯只好跟着步入树林。
  时已深秋,太阳落山早,村里炊烟袅袅。林中昏暗,宁静。
  秀叶脱掉衣服,赤裸裸地站在大伯眼前,果断地说:“这里就咱俩,我现在把身子给你,就算入过洞房做你媳妇,以后家里的事全交给我了!”
  大伯慌了,不敢正眼看,嗫嚅说:“我去打仗,这万一……”
  秀叶忙捂他嘴,打断说:“没有万一!你只管打鬼子,我生是你家人,死是你家鬼,这辈子跟定你了。快点,我还光着呢!”搂住大伯去扯裤子……
  大伯第一次靠近女人,触到润滑的肌肤,嗅着诱人的体香,倏地雄性勃发,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大伯走后,秀叶便同他父母住到一起。挺着肚子,每天烧饭,洗衣,种菜,下地,全包了。生下兵兵后,大人要照顾,孩子要扶养。为支援前线,她带头剪辫子,不裹脚,做军鞋,纺线织布,上识字班……天天忙碌,手脚粗糙,脸色变黑,瘦了一圈。
  春天背着公公去找医生,冬天砸开冰洗衣服。
  秀叶细心周到,照顾得无微不至。老人身体不好,有时屙尿在炕上,秀叶耐心收拾。洗了被褥,还给公婆擦洗身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公公感动地说:“只有俺娘小时候这样照顾俺,你真像亲娘!”
  秀叶说:“儿媳照顾公婆是本分。爹娘好,儿会安心打鬼子!”
  有次拾草,那时秋天,天突然阴上来,雨眼见要下,我撅筐赶紧回家,秀叶婶却拿着麻袋往外走。
  我说:“天要下雨了,别去了!”
  秀叶婶说:“坡里我还晒着地瓜片呢,不收拾回来会烂的。”说着便不顾一切地往田里跑。
  大雨说来便来。电闪雷鸣,哗哗地下个不停,我回到家放下筐,又帮妈妈收拾院子,才见秀叶婶回来。
  她背着麻袋,衣服披在麻袋上,浑身尽湿,像个落汤鸡。
  我说:“雨这么大,雷响的震人,你不要命了?”
  她说:“不怕。瓜片弄回来,好凉晒,少糟蹋。”
  还有年秋天,黑天了,秀叶婶背高粱秸滚山沟里,腿摔伤了。幸亏被人救上来,连忙打医生缝了好几针……
  大伯参军后,秀叶婶一时不闲,这类事太多了。要不,村里怎会年年都评她是‘支前模范’,‘治家好媳妇’。
  大伯经常来信,还立过几次功,喜报传来,秀叶激动得热泪盈眶。开始,让我给她念信,回信。慢慢她识字了,便不再让我代念代写。只是不认识的字,常问我。
  大伯由班长,排长,连长,一直升到营长,团长。到延安抗大学习。兵兵比我大一岁,是我光腚耍伴。俺俩都觉得自己爹官大,有时争得面红耳赤。渐渐我知道,我爹是在他爹影响下参的军,他爹在延安毛主席身边工作,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日本鬼子投降后,大伯信少了,渐渐杳无音讯。
  秀叶婶婶每天痴痴地立在街头,望着邮递员来的方向,盼大伯的消息。
  村里人安慰她说:“党中央搬到西柏坡。领导全国的解放战争。狗蛋光顾打老蒋,没时间写信。”
  也有人担心:“说不定负伤或者阵亡了,要不不能没信呀!”
  秀叶听了寝食不安,暗暗抹泪。
  公公知道她的心思,劝她说:“战事紧呀,每天跑东跑西打仗,又没定点,那有空写信!”
  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五星红旗在天安门升起一个月后,大伯才写信来。
  那天,我正拾草归来,见到邮递员骑车过来。忙问:“有俺婶婶秀叶的信吗?”
  邮递员停下,说:“有。”
  由邮袋中拣出信递给了我。我筐也顾不得撅,一蹦三尺高,欢跳着扬着信,边跑边报喜讯:“婶,我大伯来信了!”
  秀叶婶婶正在喂猪,老远听到我的呼喊,绽着笑容,扔下瓢,不顾瓢里的猪食翻洒在地,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小跑似地迎上来接信。忙撕开,到一边读起来。
  我望着秀叶婶背影,为婶高兴,心想:“有信,说明大伯健在,说不定做大官了,这下婶可放心了,不知该多么高兴!”
  想不到秀叶婶边读信边抽泣,嘤嘤哭起来。
  我想上去问,邻居拉住我:“想男人了,见信忍不住激动,别管她,哭一会没事!”
  秀叶婶越哭越伤心,竟然嚎啕大哭,泣不成声。
  邻居说:“莫不是你大伯挂彩残废了?”忙凑上去问。
  原来大伯在外官做大了,要与秀叶婶婶离婚!
  秀叶公公闻讯,暴跳如雷。一连几天,滴水不沾。整天骂:“小兔崽子当兵长本事了,老婆都不想要了。秀叶自来到我家,整天起早贪晚,为这个家遭多少罪。没有她,俺俩活不到今天。这个忘恩负义陈世美,真该包公铡了他!我腿不好,不然到毛主席那里去告他。只要我有一口气,他若离婚,我就不认他儿子!”
  婆婆也说:“离婚丢人现眼,俺做不出。不能昧了良心。秀叶是打灯笼都难找的好媳妇。由不得他瞎诈唬,犯浑!他离,咱还和秀叶住一起!”
  兵兵说:“娘,爹敢欺负娘。我就不叫他爹!”
  后来部队到村里调查,说大伯在外边看中文工团里演员。嫌家里媳妇土气,小脚,没文化,缺少共同语言,答应离婚就娶她。
  村里人都帮秀叶婶婶鸣不平。
  婆婆闻讯,也为秀叶叫屈。觉得对不住儿媳。气得病加重了,一连哭了几天,不进饭,又呕又屙,一命呜呼。
  秀叶含泪安葬了婆婆,不断安慰公公。就这样拖了两年。
  我十岁时,大伯回来了。穿着军装,不像想像中的威武挺拔,英俊潇洒。他身体佝偻,走路蹒跚,无精打采,像个蔫包。见人便傻傻地嘿嘿笑,没有多话。
  村干部说:“离婚没离成,精神受了刺激,让他回家养病。”
  秀叶仍无事一般地照顾着他……
  山林仍旧,树叶婆娑,春天发芽,秋天叶落,一茬又一茬,树木变得粗壮冲天,树冠越来越大。见证了世间风雨变化。
  大伯回家木桩似的,什么也不会干。采个树叶让他吹,他拿手里瞅来瞅去,不扔,只会嘿嘿傻笑……
  秀叶婶婶照顾到第六个年头,大伯同他父亲相继去世。
  
  2017,元旦 蠡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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