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又见A君(小小说)

A君是我小学时的同学,有近三十年没有联系了。
  一日,我正坐在办公室里昏昏欲睡,门突然被打开了。先是露过来一个油光瓦亮的脑壳,随即就看到一张堆满笑容的瘦长脸,脸上的眼睛圆溜溜的,像两个电灯泡明晃晃地照向我。
  “是程成吗?还认识我吗?老同学!”
  我努力地驱赶脑中的睡意,集中精神看着眼前这张似曾相识的脸谱。
  “哦!是你啊!……A……A君!”
  我惊喜地叫起来,从座位上站起,人还未从惊讶与欣喜中回过神来,两手就已经被A君干硬的双手紧紧攥住。
  “哎呀,听说你在县政府工作,一直想来拜访,就怕高攀不上!”A君热情地摇晃着我的双手,摇得我的胳膊都要脱臼了。
  “哎,什么高攀呀?咱这也不是县政府办公室,在那可是厉害了,我这只是在县志办,清水衙门,无权无势的。”在猛烈的晃动和A君的恭维下,我有些心慌气短,连忙解释。
  “不是吧?”晃动的胳膊停下来,A君瞳子里发出的光突然间就暗淡下来,脸上的笑容仿佛是进了冰箱的肉,骤然冻结了。
  “唉,是的,我呆的这个单位与县政府办公室可没法比啊!”
  “谦虚!谦虚!”A君把松开的一只手幻成鸡爪一般指着我,眼睛像又被擦着的火柴,熠熠生辉。“谁不知道自古以来衙门朝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老同学,别在我面前说两家话!我来又不是来求你办事的,就是叙叙旧,你看把你吓的,哈哈。”
  A君黑而长的食指伸到我的鼻子尖下面,长长的指甲里夹着白色的粉笔末,仿佛轻轻一触到就会掉下来,我尴尬地扭了一下头。
  “真的,咱同学还有什么好谦虚的,我这真的没混好,到现在还是小科员,一个月还拿不到两千块钱的工资,干巴巴的,要啥没啥。”
  “不到两千块钱?”
  A君松开了另一只手,伸成“二”的形状横在我的面前。
  “是啊,不到两千块,还没老婆在厂子打工挣得多。”我摩擦着双手,庆祝刚刚获得的解放。
  A君愕然向后倒退两步,圆溜溜的眼睛倏地变成了两个冰冷的玻璃球。他歪着脑袋看了我一会,随即扬起右手在眼前扇了一下,两个玻璃球就被擦亮了一些。
  “嗨,我知道,你们这些机关人员就会哭穷,怕什么呀,我又不是纪委的,别看你们工资是不高,可是你们有权啊,求你办事的人还不得预约?每个月的工资是不是花不着一分钱?是不是?是不是?”
  A君突然举起食指对着我,大笑起来。
  “哎,咱这是无权的单位,就是编个大事记什么的,还得求着人家买书呢。哪有人来求咱呀?你也知道现在的人都是实用主义者……”
  我的辩解声努力想刺破他的狂笑,但他的声音太大了,我感觉有点力不从心,说出的话像是蚊子叫,可是他却听见了。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着我,两眼中打满了问号。
  我有些尴尬地看着他,如果早知道说实话是这个结局,我宁愿默认他对我的恭维。
  “那……”他用食指和拇指捏起尖尖的下巴颏,沉吟片刻。“对了,我下午还有一节课,我得赶紧赶回乡里去,改天咱们再聊再聊。”
  A君突然间就仓促要走了,他拿开放在下巴上的手,匆忙地在我面前一晃,我还没反应过来,他那油亮的头皮在眼前一闪,门就被快速地关上了,仓皇的脚步声就响彻在了楼道里……
  一个星期之后,A君又来了,先是油光瓦亮的头皮露进来,然后又是那张热情有余的笑脸,但这次我没把手给他。有了上次被捏疼的经历,便把手藏在了身后。
  “哈哈,老同学,真人不露相啊!听说咱姐是一中的校领导啊!”没有攥住我手的A君显得有些不自然,他两手相抚,在我面前做大笑状。
  “咱姐?你咋知道我姐在一中?”我惊讶地问。
  “嘿嘿,还想保密,老同学真不够意思啊!”A君用右手食指点着我,屁股向旁边的沙发挨去。
  “老同学,让咱姐给我帮个忙,我毕业之后就在乡下教书,人家有关系的都上来了,家属身体不好,我求爷爷告奶奶,没关系,没人照顾啊!我这好不容易打听着县城里的同学就你混得好,没想到你也是清水衙门,不过好在还有咱姐,看在同学的情谊上,一定要咱姐帮忙把我从乡里调到县城来啊!”
  “她哪能帮得上,别说现在她已经退了,就是没退的时候,就当个英语组的组长,她那点蝇头大的长,能干什么?”
  我的话还没说完,A君突然就火烧屁股一般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什么?退了?英语组组长?”
  A君满脸通红,像一只大败的公鸡,梗着脖子,无力地喊着。
  “是啊,真的。”我有些难为情地看着他,这次又让他失望了,真是过意不去。
  “你是不是下午还有课?要不我就不留你了。”看着他沮丧着低下头的那一刹那,我就替他说道。
  “是啊,是啊……”他愕然地看了我一会,随即瞪着圆圆的眼睛垂下了头,光亮的头皮上一层油汪汪的汗水浮在上面。
  A君走了,缓慢而沉重的步伐踏向走廊深处。
  那一刻,我真的希望我并没有让他失去希望。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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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进门,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就像仰望瀑布时氤氲在身上的湿气瞬时裹住了李东,同时进入李东耳畔的还有轻柔的钢琴曲的声音。头顶上左右延伸的粗长方形管道下面吊着一层黑色方形的铁架,一排排小小的尖形灯泡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墙面上橘黄色的射灯把整个墙面涂上了一层暧昧。十几张黑色高脚圆桌各自被几把原木色小方椅围绕着错落的分布在厅内的各个位置,一条窄窄的木制楼梯盘旋着伸向二楼。

李东找了一张靠窗又能一眼看到门口进出动静的位置坐下来。服务生很快过来招呼,李东示意等人并要求一会再点餐。

虽处在这么一个环境优雅的咖啡厅,李东此时却没有任何品咖啡的心思,他一门心思想的就是待会如何向老同学张口借钱。俗话说救急不救穷,生意场上尤其讲究这个,起码不能让老同学觉得我穷,不然肯定不能借钱给我,当初我就是因为这个没借给他。李东想着心里又倏然紧了一下,哎,但愿老同学已经忘记这个事儿了,要不就是实在是太尴尬了。

边想着边不时的盯着门口不断进出的人,就快到约定的时间了却还没见老同学的身影。李东刚抬手看了下手表,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把他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正是老同学正笑盈盈的看着他,就像从哪个角落里突然冒出来一样。

“哎呀王总,你看吓我一跳你,你从哪儿过来的啊?”
李东说着赶紧起身示意老同学王伟也在对面坐下。

“你可真客气,什么王总啊,别这么叫。”王伟笑着边说边坐了下来,白色衬衫外套着一件简洁的黑色马甲,就像这个咖啡厅的服务生似的。

“可不就是王总嘛,我听说你现在可是厉害了,我可不敢不敬啊。”李东笑着也尽力放松随意的边说边抬手示意服务生过来。

“不用了,我已经点好了,最近这上了一种新咖啡,给你也尝尝。”王伟轻轻压了一下李东的胳膊。

“怎么样,还挺好的吧,咱这可是好多年没见了啊,不过你也没怎么变样,还是那么精神。”王伟紧接着调整了下坐姿说道。

“还行吧,也就那个样,不好不坏,怎么说呢,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说着李东把两个手肘垫在桌面上,自然的露出手腕上的劳力士。

王伟很快瞥到了那块手表,依然微笑着不紧不慢的说:咱这些同学里面可没几个像你这么优秀的啊,才这么几年就创立了自己的公司,你可不要谦虚啊。”

“哎,也累啊,别人不知道你肯定清楚,当老板可比给人家打工累多了,虽然赚的比打工上班的多,但啥事儿都得操着心嘛,都是辛苦钱啊。”李东说着尽力用真诚的目光注视着王伟。

“自己创业可不是这样嘛,对了,你做的什么行业啊,这么多年了咱也没怎么联系,我还不知道你具体做什么的呢。”王伟也注视着李东。

“哦,你看我见到你光顾激动了,名片都忘了给你。”说着李东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名片夹,打开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了王伟。

“哈哈,你怎么搞的这个客气。”王伟笑着也说双手接了过来,“中创机械设备有限公司,你这文科出身干起了机械,真是厉害啊,佩服。”

“马马虎虎吧,也还行反正,别的不说,车子房子早都买了倒是。”李东尽力语调轻松,保持一副意气风发生活滋润的样子。

“也不知道咱这帮同学其他人怎么样了,一转眼都毕业十年了,都是天南海北的,这一毕业再聚起来可真是难了。听说大平和丁蕾还真结婚了,你见过他们吗?”王伟有些感慨的突然转了一下话题。

“我也听说了,不过也没见过他们,我这整天忙的脚打后脑勺的,即便期间有见过估计也忘了,尤其近两年,忘性越来越大了,很多事都起不来了,哎。”李东叹着气,改为侧倚着的姿势,一只手放在桌面上轻轻滑动着,眼神尽力保持自然的瞟了一眼对面的王伟。

“可不嘛,我这也是,头发还白的越来越多了呢,哈哈。”王伟又笑了起来。

“对了,还没说你呢,我听说你可是大老板了,资产那叫一个雄厚,过亿了吧都,你这才是真厉害呢。”李东突然眼神一转,就像放出光来,身体也又坐正了。

“哈哈,你这都是听谁说的啊?”王伟笑声更大了,而且似乎很有感染力,这时过来送咖啡的服务生看着王伟也微笑了一下,把咖啡放在桌上后看着王伟并没有立即离开,王伟依然笑着很轻微的向服务生动了一下下巴,服务生转身离去了。

“我是什么都干过,倒腾过水果卖过海鲜,批发过服装,还在非洲搬过砖,我这经历倒是够雄厚,哈哈。”王伟一直没有停下过笑。

“成功人士的经历都是比较丰富,老同学你也不用谦虚嘛,咱都是老同学,传授传授经验,我也取取经。”李东没怎么跟着笑,倒是很感兴趣的样子身体离对面的王伟更近了一些,两眼放出的光芒有些更炽了。

“哪有什么经验,摔多了就知道哪儿疼了,亏吃多了就知道事儿该咋办了,一些事总是得经历了才能更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王伟正起身子,也没再笑,反而突然有些严肃的问李东:“说点正事吧哥们,你找我来不是给我这么闲扯叙旧的吧?”

王伟突然这么一问,李东感觉浑身一热,双手突然不知道怎么放合适了。他往后稍微撤了一下身子,把右腿搭在左腿上。

“就是叙叙旧,咱都这么多年没见了,虽然离的也没那么近,但好歹也在一个城市,比起别的同学咱可还是很近的了不是,本来就该多走动走动,也怪我,整天瞎忙,什么都给忘了。”李东有些语无伦次的说着。

“行了,你也别装了,既然都是老同学,你还给我装什么,是不是公司缺钱了?你没怎么关注我我可是关注着你呢,你一给我联系我就知道什么事了,从大平那要的我的联系方式吧?”

李东感觉身子就像被烧着了一样,脸上都烫了起来,轻柔的音乐声似乎都成了噪音。在有求与人的时候谎言被拆穿,或许是人生最大的尴尬之一了吧。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松了松衬衫的领口,干咳了两声,“真是让你见笑了王总,你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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