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西天佛吟 六脉天罡 武陵樵子

劲风摧秃枝—— 鳞波泛寒光。
初春早雪,洞庭湖畔,虽在大白天,景色仍然无比的荒凉。
然而,在这严寒的气候中,湖畔一株枯秃的柳树下,却亭亭玉立着一位白衣少女。
三天三夜以来,她没有离开过那位置一步,呼呼的寒风,吹刮着她那单薄的罗衫,任何人看了都会生出一丝怜惜之心,而她纤瘦得象柳枝一般的娇躯,却犹如树身一样,在地上生了根,不稍移动。
她那略现苍白的娇容是那么艳丽而端庄,但此刻却十分苍白,而且显得无比的优郁和焦急。一双秀眸不时还眺着湖畔来路,象在等待什么?
劲风乱过,秃枯的树枝,响起阵阵尖锐的轻啸,像在乞怜哀鸣,然而却不及她那在寒风中的叹息,更令人断肠!
“唉!难道他仍没有丝毫的改变吗?”她喃喃地自言自语:“难道他真的不会来了吗?”
她,不用说,是在等候灵音童子“回头是岸”的李娇娇。眼见二月之期已满,在她的期望中,灵音童子必然是会来的。
可是三天三夜焦急的等待,却仍看不到那俊美而昂挺的影子,这时的她,倏然感到一丝失望,随着希望的幻灭,她颓然坐下,一种无法以言语形容的疲倦,突然袭向她的心。
自她单身行走江湖,访仇觅凶以来,飘忽奔波万里,从来没感到困乏过,三天三夜的宁立焦候,虽也伤人心神,但她自己知道,以她的精湛功力,纵是再等上三日三夜,也不至于疲倦,然而现在,她却象六十岁的老妇,那么萎糜,那么慷软……
唉!这是心灵的疲倦啊!
就在她充满失望,坐地阖目,思量自己在这种情形下,应该怎么办的时候,蓦地!一阵急骤的马蹄声,遥远的传了过来。
瞬眼之间,一人一骑,出现于湖畔路口,似旋风一般,急冲而至。
李娇娇依然静静的坐着,她因为耳闻失听,根本听不到一丝声息,但当她偶而一抬头,脸上神色猛然一振,倏地立起。
只见那一人一骑冲至她身前,一提缰绳,突然一圈,顿住箭一般奔势。她仔细一瞥,顿时又大感失望,忧怨的黛眉,微微一皱。
因为那马上坐的,并不是她所想象的灵音童子,而是一个满头大汗的青衣少年。
只见那青衣少年坐在马上一抱拳,喘着气道:“形意门下弟子,南路第三十八邀骑哨郑子政,奉掌门之命,向姑娘报讯。”
李娇娇心中倏然一惊,秀眸一转,娇声道:“情势紧急么?”
郑子政点点头:“姑娘慧觉,此刻情势的确紧急万分,‘灵音老君’所乘八骏龙马,取道南下,指向鄂中,目的地似是武当,区区奉命监视,经过宛城,眼见魔头轻易突破北六省黑白二道所布下的四道阻截。”
说到这里,岔然一声长叹:“北六黑道盟主‘鬼府磷光箭’石震北,名盖西北的‘击天手’邹重老前辈与手下三十余高手,俱皆丧命魔音之下,陈尸轮边。”
“唉!”李娇娇口起一声轻叹,默默无语。 她很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
郑子政见她并没有什么表示,又急急道:“故而区区飞骑传讯,途遇敝派掌门,奉谕前来请姑娘即起芳驾!”
“知道了,少侠请先回吧!”李娇娇满脸烦恼,挥了挥手。
“那么区区告辞了!”郑子政有急事在身,依然望了李娇娇一眼,一圈马首,扬鞭刷地一抽马股,又如飞似地向来路奔去,瞬眼,只剩下一粒黑点。
李娇娇呆呆地目送马影消逝,又叹息一声,喃喃道:“灵音童子呀灵音童子!你怎么还不来?莫非你随着那魔头,在八骏龙车中!”
她叹息中所蕴含的忧郁,似乎更重了。但她接着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想,“不会的,以他那种心性,不可能对魔头的血腥惨杀视若无睹,再说就是他仍决定跟从他师父,也必会先来告诉我的……”
想到这,她茫然地摇了摇头,叹道:“但是,他为什么还没有来呢?”
这时,远处又响起一阵急骤的蹄声,一粒黑点,由小而大,瞬眼来到近前,原来又是一起飞骑赶至。
幽怨怆叹的李娇娇神色一震,举目凝视……
马上是一名紫衣大汉,只见他一勒缰绳,止住奔势,也不理胯下健驹吐沫如雾,向李娇娇急急禀告:“淮阳门下令狐冉有事向姑娘禀报……”
“什么事?”她沉重地吁出一口气。
“灵音老君距离武当仅余四百里,魔车过处,沿途陈尸,连破三十六道截拦,在下奉本派代理掌门之命,前来促驾,请姑娘即速前往,力挽武林危机!”
说完,一圈马首,刷地一鞭,策马如飞,向来路驰返,转眼消逝于视线之外。
李娇娇呆呆立着,这一道又一道的传讯,像利箭一般,穿了她本已伤通困乏的心灵。
她缓缓抬头,望望天色,阴雾天气似乎愈来愈黯,低沉的云雾,更加低沉。时间,已经过午了。
“不论如何,我得等过今天。”她咬了咬牙,突然下了这个决定:“灵音童子啊灵音童子,假如你真的不来,再见你时,就莫怪我狠心了!”
时间象流水,恍眼巴近薄暮。
湖畔的景物,在视线中渐渐黯淡,然而灵音童子的人影依然未曾出现。
李娇娇的脸色,渐渐转变,一种绝望的神色,代替了忧郁和焦灼,她荡然四顾之下,倏见三条人影,如轻烟一般,向自己奔到。
她神色微微一怔,三条人影瞬眼掠到,屹立面前,现出二位额落汗珠,脸泛怒容的长袍老者,与一位白眉白衣老僧。
这三人正是天山掌门穆克群,形意掌门“形意天圣手”霍元真,与少林新方丈悟元大师。
这当今三派掌门人在这严寒的天气中,衣衫竟然汗渍隐现,头上热气蒸腾,显然是全力奔驰了一般不短的路程。
李娇娇心中一惊,微微一福,道:“想不到三位掌门也到了,敢情……”
她心中十分明白,迟疑地考虑着下面的惜词,却见“形意大圣手”一声狂笑,神色愤怒地道:“想不到姑娘还呆在这里,两次飞骑传讯,姑娘难道没有见到?”
“见到!”这刹那之间,李娇娇壮丽的脸上,恢复了平静沉着,那苍白的神色,隐隐露出一份居傲与冷漠。似乎不想被别人窥见她内心中的感情。
“嘿嘿嘿!”天山掌门穆克群口中进出一声冷笑:“老朽实在不懂,世上还有什么更要紧的事,能使姑娘忘了诺言,置武林危运,同道生命于不顾,孤零零一人,呆呆在这儿!”
“我……在等一个人!”李娇娇淡淡地可答,只是回答得有点艰困。
“阿弥陀佛。”少林掌门悟元大师低诵一声佛号,“女施主!那人有这等重要么?”
“形意天圣手”神色一动,倏然迈向一步,愤怒地接口道:“姑娘是在等那姓灵音的小子?”
“不错。”她无可奈何冷漠地点点头。
“哼!尸横千里,血满相道,‘灵音老君’连突四十八道包围,魔琴之下,亡命者已不下百余人,如今天下同道,无论黑白,竭承同心协力地抗凶,而姑娘竟在等一个魔头门下——”天山掌门愤怒溢于言表:“老朽实不知姑娘是何居心?”
悟元大师闻言脸色骤然一变,双目精光流动中,倏然泛起一层煞机,冷笑道:“原来女檀樾竟与本寺死敌勾通,老衲先得罪了!”
双手一提,蓄势欲击! 李娇娇见状娇容一沉……
就在这刹那,“形意天圣手”身形一横,挡住悟元大师出击之势,喝道:“大师不可莽撞!”
“哈哈哈哈……”悟元大师脸上肌肉颤动,怒极一声狂笑,白眉一轩,目光一扫天山形意二派掌门:“少林从未受即于人,自惨变后,独立辑凶,未曾稍怠,蒙二位书函纷驰,应邀坦陈园结之义,故而老衲始改变初衷,与各派共赴艰难,誓共生死,想不到二位所引见的主持者,竟然是这么一个与魔头门下勾通之人……”
老和尚惨笑一声,接下去道:“老衲愚拙,实不知二位如此依持信任她,凭的是什么?”
“唉!大师务请顾全大局!”天山掌门歉然一叹,语重心长:“这位李姑娘是唯一能抗拒那魔音的人,为了今后局势,万望大师委屈求全。”
说到这里,倏然转身,对李娇娇沉声道:“但是——,姑娘也该解释一下,既自愿担重任,为何又要与魔头门下勾通?”
“掌门人的词句应该改一改!”李娇娇冷冷接口:“谁说我与魔头门下勾通?”
“嘿!”“形意天圣手”反诘道:“那么你在此等他是作什么?”
“是否能灭‘灵音老君’,希望全落在他一人身上!”
“哈哈哈……”悟元大师又是一阵狂笑:“女檀樾的话,简直越说越玄了,消灭恶魔竟寄望于一个魔头门下,实在让人难以思议。”
“不错!”天山掌门沉声接道:“姑娘纵然有这种打算,但事有轻重缓急之分,百余武林高手的惨死难道竟没有一个灵音童子来得重要吗?”
“当然。”李娇娇冷漠地回答,“如果没有他,未来要死的高手,又何以百余之数!”
“这话怎么说?”天山、形意、少林三派掌门神色一震,同声责问。
“唉!”李娇娇忍不住吐出一声叹息:“不瞒三位说,‘西天佛吟’佛祖天焚,习琴的人,不但要有异特的根基,更必需有一把寒铁古琴,故当今天下,有希望能使恶魔俯首就擒者,唯有他灵音童子一人!”
形意掌门立刻沉声道:“姑娘你难道忘了自己?”
“现在形势不同了!”李娇娇悲痛地摇了摇头。 “什么?”天山掌门不由神色一变!
“唉!我没忘记二年前自己说的话。”李娇娇解释道:“当初据我所知,‘灵音老君’在‘西天佛吟’深奥琴道上的造诣,仅至第五段,故而我自信尚有制他之能,可是自北京传出魔踪消息后,我发觉那魔头对琴音又深进了一层,自保虽足有余,制他却已感不足,彼此易势,使我不得从灵音童子身上着手!”
这番话说得三派宗师个个神色阴晴不定,难看已极。
“姑娘未与魔头对过面,怎知道这么清楚?”天山掌门怀疑地问。
李娇娇冷漠的道:“掌门人怎知道我没有与魔头对过面?”天山掌门神色一呆!
“自北京传出魔讯,我就日夜兼程赶往!”李娇娇接下去道:“于离北京城百里之处,我找到那辆魔车,亲眼看见那魔头借琴音发出罡气,连伤二大宫庭高手,才知道他至少已渗透玄音六段以上,……我仔细思量之下,才改变报仇计划,戛然而返。”
“那么……”“形意天圣手”沉吟半响:“灵音童子是否已辨别善恶,听从姑娘之言,改邪归正了?”
这问题使李娇娇难以作答,她沉默半晌,才痛苦地摇了摇头,道:“相约在此会面,尚未见到他来,因此……这问题一时我也无法回答!”
“哼!”悟元大师双目怒火加炬,重重一哼,道:“不论你这番话是真是假,少林实在无法再予信任,不论灵音童子是否能改邪归正,他杀害本派上代掌门,已成少林死敌,老衲今日对各位至感失望,今后各行其事好了,老衲代表少林一派,退出联盟!”
语声一落,拂袖转身,电掣击起…… “大师请稍留步……” “大师慢步……”
天山、形意二派掌门见情大惊,急喊阻拦,起身欲追,但悟元大师这一拂袖而去,身法何等迅速,一幌之间已出去了十丈,转眼消失于暮色之中。
二派掌门眼见追已不及,颓然一声长叹,“形忘天圣手”霍元真蓦地身形飞旋,面对李娇娇厉声道:“你实在害人不浅,现在老朽要问你一声,你究竟准备怎么样?”
“嘿!二月之中,本派为了寄望你,对你任何吩咐无一唯唯遵命……”天山掌门穆克群接着也慢慢转身,目光犀利地望着她,接口质问:“甚至听信你姑娘,不惜交出裘强生命,所企求的,只是消灭这场武林劫祸,然而,今天……约期已满,你的诺言实现了多少?你对天下武林已交代了什么……”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下去了!”她突然激动地狂喊。接着更仰天尖声惨笑起来,“哈哈……”
天山掌门穆克群与形意掌门霍元真见状神色大怔。
只见李娇娇笑声一落,突然冷漠地目光一凝,沉声道:“二位对我确已仁尽义尽,形势虽变,但诺言仍在,我李娇娇敢以生命相报,走!”
“走”字一落,身形已急掠而起,如一溜白烟,向前滚滚而去。
二派掌门卫望一眼,也急急跟随纵身,三条人影,转眼消逝于洞庭湖畔,只剩下湖水低吟,秃聊摇风,湖光山色,在暮色笼罩下,更加迷凄了……
但是,灵音童子呢?他究竟到那里去了呢?
距离武当八十里的湘鄂山道上,突然出现了一辆八骏之车,八匹白色的骏马以不徐不速的步伐,拖着一辆华丽的车厢,向前奔驰。
轮声辚辚。 蹄声得得。
车厢上雕刻的八条血龙,似在飞舞,那鲜红的颜色,映着阳光,犹如是鲜血涂成,是那么地慑人心魄。
时正清晨,荒凉的山道上,看不到半丝人影,只有这辆慑人的魔车,徐徐驰奔着。空气出奇的平静。
但是,四周果真没有人吗?不!如果仔细的注意,可以觉察到道路二旁的树叶乱石中,闪烁着无数对眼睛,一起静静跟着那辆马车移动,生怕那马车会突然不见一般。
这些人都是湘鄂道上的武林高手,和近百道阻截所残留下来的江湖人物,他们都紧紧盯着那辆似无人驱使的八骏魔车,欲想伺机突击,但是无数次惨败的经验及那神奇的琴音却使他们怀着无比的恐惧,不敢轻易露面接近。
暮地,八骏车前,三丈远处,一捆如浴桷般的干柴,带着熊熊火势,迎马车,凌空泻落。
同时巨石后响起一声狂笑:“哈哈哈……‘灵音老君’,现在看你还往那儿跑!”
三条人影,随着那团干柴烈火,从巨石后冒出,飘落于车前,现出二个瘦如竹杆的中年人及一位白发如霜,手执鸠头铁杖的老妇,正是湘鄂道上声名赫赫的“阴山二友”及“鸠杖神婆”无五姑。
就在这三人身形同起同时,四周飕飕连响,人影乱幌,潜踪二旁伺窥的江湖人物,群涌而出,展开包围之势。每人手中紧握着兵器,作势欲扑。
显然,黑白二道高手,早已商议协调好,先用火攻,使“灵音老君”露面,然后群起扑杀。
那知,这许多人掠落在地上,脚刚站定,眼前情形突变,禁不住皆“啊!”“啊!”失声而呼!
只见那捆凌空泻落的柴火,在距离车顶二尺时,一声裂帛似的琴声,从车中响起,“呼!”地一声,那一大团烈火,竟似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住,挟着浓烟,向“阴山二友”及“鸠杖神婆”反弹而回。
“噫!”“阴山二友”及“鸠杖神婆”同声惊噫,神色大变,双手一枚齐扬,呼地一声,向那团烈火劈去。
哗啦啦一声暴响,火星飞射,浓烟卷涌中,那捆燃烧的干柴,四散分飞,如雨般落下,八匹骏马受惊长嘶,四周围的群雄也群鼠退避,动乱中,一丝悦耳的琴声,又袅袅而起。
令人奇怪的是,火星落在四周,空自燃烧造成惊乱的局面,八骏龙车三尺周围之内,却丝毫不沾,安然无羔。
包围的群雄,个个瞳目瞪眼,为之呆住了!有谁能了解,这就是“西天佛吟”最深奥的“八音无形罡气”所表现的神奇玄力呢?
死寂的场面中,琴音倏然中断,一缕阴刺慑人心魂的长笑突然从车中飘出:“嘿嘿嘿……”接着飘出一阵冷酷的语声:“老夫想不到你们真的如此不怕死!”
“阴山二友”老大厉无方猛然怒吼道:“灵音老君,你好毒的心,四年前苍龙岭之会,你将与会者个个赶尽杀绝,如今又一路杀了前来,天下莫不食你之肉而甘心,生死又何足论!”
“嘿嘿!”那慑人的语声又自车中响起,“阴山二友,老夫以前似乎听说素来最讲道理,你老大今天怎地不分是非起来!”
“呸!”鸠杖神婆无五姑接口厉声道:“你这魔头,涂炭生灵无数,难道还讲什么道理?”
“当然,嘿嘿,魔音谷之会,我‘灵音老君’是积二十年之怨而报仇,至于这次自北京城一路而来,却是那些人自己找死,老夫之心虽毒,但假如他们避的远远的,‘毒’又怎能沾到他们身上,这叫做‘该死必死’。”
阴沉的语声顿了一下,又接下去道:“就以你们来说,明知老夫已轻易除去七十余道阻截,竟还千方百计暗算老夫,这不是找死么?”
“住口!”“阴山二友”老二厉无轩厉声道:“老匹夫,你如是英雄,就快下车一分高下,何必尽躲在车中弄鬼!”
“哈哈哈哈……”鬼魔哭泣还难听的笑声复从车厢中飘出:“天见我,天变色!鬼见我,鬼也愁,神见我,落风尘。你们要见我,嘿嘿,自己估量一下,有此福份么?”
“我‘百丈背’佟云就不信这个邪!”包围的高手中,突然响起一声怒喝。
怒喝声中,一位青色大氅的劲装汉子,身形电掣而起,飞扑而前,手中长剑,幻起一道青虹,向车窗中刺去。
青色的剑呀,青色的身影,加上奇快的身法,果如其号,显示他在功力上,也是一流之选。
“卟,腾,腾,叮叮,咚咚咚!”一阵奇异的韵律,突然飘起。
刚刚扑近车身的“百丈青”,陡然发出一声惨吼,众人只见青光折转,反弹而出,彭地一声,尸横当场,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犹自汩汩外流。
群雄见这种惨状,个个变色!
他们都知道佟云的身手,在湘鄂上,提起“百丈青”,谁人不赞,但是,他连“灵音老君”的影子都没摸到,就这么死了。
一股寒意,在这刹那,从每个人的心底升起,其中有些强壮胆小的畏死之徒,已忍不住悄然向路旁林中退身。
琴音倏又中断,一声刺耳的狂笑,又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哈哈……八百里行程,老夫连闯七十二道阻截,现在你们想以这点微薄的力量挡抗老夫,岂非不自量力——”“灵音老君”的语声倏然变得冷酷无比:“现在,老夫要你们一个一个的死!”
四周群雄,俱皆浑身轻颤,这刹那,那奇妙如天簌的琴声又响起,音韵倏高倏低,像思春少女轻歌,又像深谷清泉的低吟。
琴声中,八匹骏马开始向前扬蹄迈步,而此刻的群雄,神色俱是茫然若醉,马前的“阴山二友”及“鸠杖神婆”,本是领首人物,此刻竟自动让开道路,待魔车驰过,紧紧地跟着车后奔走。
奇特的现象,几乎使人不敢相信,数十位未潜走的一流高手,都象着了魔似的!一个接着一个,排成一字长蛇阵,随着前面马车移动。
每隔三步,那虚无飘浮空中的琴音必然颤动一下,响起一阵金石之声,而随着这金石之声,车后群雄,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天色黯然,日月无光,这种凄渗的景象,天亦为之泣了。
渐渐地,跟在八骏龙车后的人数,愈来愈少!而地上的尸体,一具连一具,迤逦长达二里有余。
“嘎!”马车突然停止,车后这时只剩下二个人,正是排头的“阴山二友”。
在车轮停止的同时,琴音也骤然中断,神色迷茫的“阴山二友”,立刻茫然清醒过来,他们二人举目一望,正面对。
二大举目一望,正面对着血龙盘舞般的魔车,浑身不禁一阵抖栗,想起生命还在死亡边缘,不由自主的踉跄后退五步。
这一退脚下突然被一件柔软的东西绊了一下,几乎跌坐在地上,慌忙转首一瞥,齐齐骇然而呼!
只见一具具尸体,头脚相连,整整齐齐,排躺在路上,远眺不见其尾。
这时他们二人才知道,许多结伴的江湖同道,都已先自己而魂归地府。
凄惨的情景直吓得昔日声名赫赫的“阴山二友”面无人色,心胆俱寒。
兄弟二人竟然不死,此刻不逃,还待何时?二人心中同时升起这个念头。互望一眼,不约而同地掠身而起。
“站住!”一阵阴沉的叱喝,自车中飘出一种慑人心魂的力量,“阴山二友”厉氏兄弟立即停住了身形。
恐怖的游丝,在二人脸上浮动着,目光发直,呆呆望着那辆夺去无数生命的魔车,不敢稍微移动一步。
“嘿嘿……”一声冷笑,飘然传出车厢:“厉氏兄弟,你们知道我‘灵音老君’为什么还不杀你们么?”
老大厉无方凛然口吃道:“咱们……咱们兄弟罪该万死……天……天君宽恕。”
人类求生均弱念,使他们忘记了刚才还欲制对方于死地的举动,而面颜乞怜起来。
“哼!老夫的心量并不大,只是一再杀人,也杀烦了心……”
“呃……呃……是的……是的……”
“不过,老夫不杀你们兄弟二人,是要你们替老夫办一件事!”
“天君吩咐!”“阴山二友”同时俯身应声。 “你们知道老夫有个逆徒灵音童子么?”
“曾闻传说!”老大厉无方连忙接口回答。
“好!”语气倏变残酷阴涩:“限尔等三月之内,取灵音童子人头来见,如你兄弟口不应心,老夫来日也一样要取你们二人的狗命!”
那有似魔鬼般的语声一落,八骏马蹄骤动,向前疾驰,绝尘而去。
只留下长龙般的尸体及木然呆立的“阴山二友”。
“吁!”老大无方首先吐出一口气,苍白惊骇的神色,直待车影消逝,才恢复过来,他望着身旁的老二,一时之间,二人默默无语,心中均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走吧!”老二厉无轩扫视了不见尾的尸体。
“老二,咱们真的照那魔头的话做了么?”
“唉!生还不易,大哥,普天之下,有何人能抗拒这‘灵音老君’,何况那灵音童子也正是武林同道极欲追杀之人,这份顺水推舟的差使,何乐而不为!”
尚在猜疑的老大想了半晌,长叹一声道:“好吧!兄弟我们走!”
二条竹杆似的身影,瞬息消失于道旁林木深处。
就在“阴山二友”畏死附魔,离去不到盏茶时刻,山路彼端响起一阵得得蹄声,一人一骑,徐徐而来。
马上一锦衣青年,正是灵音童子,这时的他,双目俯视道路上一具一具头足相接的尸体,脸上充满了骇然的神色。
他离开莫干山,想起未见到师父前与李娇娇相会,不但无益,而且突然加重彼此双方的尴尬与痛苦,因此只得来约,四处追纵师父。
可惜每次闻讯赶到,皆迟退了一步,师父没有见到,触目的是,却是一幕幕惨烈的情景,使他的内心深受震动。
而现在,他震骇中更有一条叹息,一路行来,景色虽惨,尸体迤逦长达一里,鲜血流满了道路,人间的惨事,岂有过此?
“唉!师父,你这么杀戮下去,岂不弄得天怒人怨,将来如何了结?”灵音童子走完尸龙,暗然长叹,倏然一咬牙。
“我一定要阻止他再杀戮!”
善与恶的冲击下,他一放马缰骤然催马狂驰,直向武当山方面追去。 武当山下。
解剑池旁。 一排五个年老全真,并肩屹立着。
金红色的八封道袍,袍角随风飞舞,头上银灰色的发结,象手中的银丝拂尘一般,映日生光。这五个若年全真,依脸上的皱纹看来,年龄都已在一甲子以上,中间的一位,正是武当掌门人青圭真人。
分立两旁的四位,则是青圭真人的师弟,青木、青石、青鹤、青松。他们是武当一派目下仅剩的四位长老。
他们此刻站着,一动不动,甚至连话都不说一句,沉肃的脸上,充满了凛然紧张之色,五对眼睛,十道目光,一至凝视着山下来路,一瞬不瞬。
时已过年,阳光偏西。
山脊在五位老道长的身后,投下了一片阴影,这仿佛象征着他们的命运!
四周出奇的静,除了五个似乎生了根的人形外,再也没有别人。
蓦地,当中的青圭真人神色一紧张,低喝一声:“来了!”
随着他这声轻喝,山路彼端隐隐传来了一阵蹄声。
蹄声不疾不徐,象有规律的节拍,但传入他们耳中,犹如夺魂丧鼓之声!四位武当长老,也立时神色紧张起来。
每人手中的银丝拂尘,都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抖。
蹄声渐渐地近了,一辆金光闪耀.血龙飞舞的八骏马车已进入视线之中。
武当掌门倏然轻叹一声道:“魔车过处,世无礁类,看情形七十余道狙截关卡,数百同道,都已经家破人亡了!”
话声充满了悲凉的意味。
“掌门师兄。”一旁的青木道长倏然侧首低声道:“仅照议好的计划,不知是否真能抵得住‘魔音’?”
“不论有用没用,都得试一试。”青圭真人凛然回答:“否则,武当一派岂不愧对数百同道亡魂!”
“对!”青石道长沉毅地接口道:“咱们就按照原计划进行!”
这番轻声交谈中,那辆刺目的八骏马车,“嘎!”……地一声,顿住了奔势,停在三丈远处。“呵呵呵……”车中飘出了一阵令人颤栗的阴笑:“武当几位老道竟亲身爽道迎接老夫,好极、好极!”
青圭真双目精光陡盛,不发一言,身形一侧,左袖迅扬……
就在这刹那,来路上又遥遥传来一阵急骤的蹄声,有如擂鼓一般。
扬起袍袖的青圭真人神色愕了一愕,左手停在半聋空,抬头凝视远眺……
“这急急赶来的会是谁?”五位武当全真,心底都起了这个问号。
蹄声动地而至,一匹健驹,进入视线,马上的人,正是灵音童子。青圭真人脸色一变,却听得那刺耳的阴森笑声,又从车中飘传而出:“嘿嘿嘿……小子,想不到你此时此刻来了,真是自寻死路!”
五位武当闻言全是一愕,他们想不到“灵音老君”连他徒弟也要杀,一时之间,弄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灵音童子纵骑窜上山坡,滚落马背,扑地一声,对着马车跑倒地上,审声道:“一年之期巳届,徒儿不敢不来,只是晚了几天,尚请师一宽恕!”
“嘿!”车中迸出一声阴笑:“你还认我这个师父?”
“师思如山,师情似海,”灵音童子惶然垂首接口:“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徒儿怎敢不认!”
“哼!那么为师的要你为的事,办了没有?”
“师论敢不遵从。”灵音童子连忙从腰际解下包裹,双手打开,将一颗光秃秃的人头呈向车前:“少林掌门慧生大师的首级在此,恭请师父验察!”
“唔!”那阴森的声音似乎颇感意外,“那你回过山了?”
“徒儿回山见了师父留字,才沿途打听消息,急急赶来。”
“呵呵呵……”一阵得意的长笑,从车中飘传而出:“这么说,为师的是错怪了你了!”“唉!师父!你老人家猜疑之心太重了!”
“起来,起来……”语声仍阴涩涩地:“徒儿,为师的普遍强敌,对人不得不慎而防之,现在为师的承认你正式列入门墙,成为为师的唯一衣钵传人!”
“不!徒儿还有下情禀告!”灵音童子依然垂首跪在地上。
“什么事?”“徒儿希望师父再不要弹琴杀人,放过武当一派!”
“为什么?”车厢中的语声倏然一厉。
灵音童子凛然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师父你这么做,不觉得有点过份么?”接着一声长叹:“徒儿知道师父昔年惨痛经历,但魔音谷一会师父已尽浅怨恨而有余了,现在……”
语声未落,车中已经响起一阵刺耳的阴笑:“好个小子,当初为师的是怎样教训你的?”顿了一顿,“为师要你以仇恨来锻炼心灵,恁地你感情仍得这般脆弱!”
“师父……帝王之律何等坟峭,诛戮也不过九族,江湖的思仇再重,报复及身已足,师父这等大事杀伐,徒儿心地再狠,也不敢……”
“嘿嘿!为师可以放过人家,但是人家是否能放过我呢?小子,你抬头看看再劝为师不迟!”
灵音童子一怔,迅速侧目望去,只见武当掌门青圭真人身动如风,袍袖扬处,竟运指如电,分别向另四位老年全真左右耳根点去。
其中一位道长,同时也举手并指点向青圭真人左右耳下。
一种痛苦的神色,闪过五张充满沉隙煞机的脸上,五个武当道士的耳朵中,立刻汩汩流出一片鲜血。
“这是干什么?”
灵音童子大为愕然,忖念间,倏然明白了。他想起了耳闻失聪的李娇娇,敢情这五位武当高手,是自残“天聪”穴以图抵抗“西天佛吟”了!
这刹那,青圭真人飘然回复原位,衣袖一挥,青石、青木、青鹤、青松四位道长立刻幌身散开,形成半圆五角参差之势,一致平举银丝拂尘,向马车一步一步欺来。
这正是天下闻名的武当大罗先天五行阵法展示式。
灵音童子凛然之下,虎地跃立,大喝道:“五位道长住步,且听区区一言!”
青圭真人及四位道长依然一步一步地缘缘逼近。
他们嘴唇紧闭,脸上的竣严沉肃,冷漠犹如铁石,毫乖表情。对灵音童子惶急神色及喝声毫不理会!
“各位道长快止步……”灵音童子突然想起对方耳闻已毁,自己喝破喉咙也是无用,连忙止住喝声,举手连摇。
但是青圭真人等人仍是脸色铁青的一步步欺来,那十只脚踩在地上,是那么的沉重,灵音童子隐隐感到地面在微微震动。
空气紧张而窒人,灵音童子眼看对方五人步步欺近,不由张惶失措,进退两难。
他本是存心挽救武当一派而来,岂料武当五大高手在眼见少林掌门人首级之后,煞机骤起,决定忘死一拼。
此刻,他想取下肩头古琴,有一丝良知,却使他再也不忍心弹那杀人的奇音,可是眼见如此情势,他不知该怎么做了。是舍己成仁?还是杀人自保?
距离渐渐近了,参差欺近的武当五大高手,同时身形一花,四下散开,幻影起处,五柄拂尘上的银丝,抖得根根猬竖,划空生啸,电游袭至。
就在这刹那,一声刺耳冷笑,从车中飘浮而出:“嘿嘿,这批杂毛以为自残‘失聪’穴,就能逃过死运,小子快躺下!”
灵音童子目视银光耀眼,耳闻喝声,情不自禁地身形扑伏地上。
“铮,冬冬……隆隆……”
一阵急颤的声音,如天雷一般,突然响起,灵音童子只觉得有一阵强烈的罡气,自车中激荡排空而出,如利刃一般,擦身而过,那急骤的琴音,更使他血气浮动,周身经脉,慌忙按照“逆气大法口诀”逆运真元……
同时在心中暗暗掠呼:“雷弦!雷弦!”
五声惨嚎,立刻钻入他的耳中,琴音骤止,灵音童子抬头一望,只见二具尸体已静静躺在血泊之中。
他心头震动,骇然一跃而起,目光一扫,更另见三具尸体,分别躺在马车前后。
这当今武当掌门及四大长老在自残“天聪”穴后,竟然仍逃不过死亡的厄运。
“唉!”灵音童子暗暗长叹,惨倒的景象,使他不忍目睹。
“哈哈哈……”车上响起一阵得意的阴笑:“这批杂毛枉费心机,要是自残‘天聪’穴能逃一死,嘿嘿,‘西天佛吟’何能称为佛梵奇音!老夫又怎能无敌天下!”
语声一顿:“徒儿,现在你看到了么?我不杀人,人要杀我,如果依了你,难道要坐以待毙!”
灵音童子内心激动而矛盾,默默不语。其实他脑中一片紊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阴沉的语声,接着飘出:“咱们师徒一起上山要武当三元宫里的那批杂毛,个个伏尸就地,魂落黄泉。”
“不!”灵音童子后退一步,凛然大喝,一甩肩,滑下琴囊,双手捧着,放在地上。
“小子,你这是干什么?”
灵音童子咬咬牙,道:“徒儿实在无法再眼看师父这样做下去,师父,假如你还不就此收手,徒儿只有交还古琴,自绝师徒之情了!”
“嘿!”冷笑倏然变得更加阴沉无比:“徒儿,你敢违抗师命?”
灵音童子心头一悸,硬着头皮道:“弟子不敢,只是希望师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哼!纵横天下,人间无惧之人,不是佛是什么?”
“唉!”灵音童子轻叹一声:“师父,若你老人家真的如此做,徒儿只有与你老人家分手了,成全大德,容待来生再报!”
说完,转身大步而去。 “站住!”车中飘出慑人无比的阴喝。
灵音童子浑身一震,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脚步。
“嘿!小子,你拜师时为师所作的警戒之言,你忘了么?”
一丝恐怖,布向灵音童子全身,迟疑地道:“弟子没有……忘记!”
“那么你真得想死?”
这是灵音童子预想到的结果,这刹那,他也不知那里来的勇气,转身一挺胸,道:“师父,你要杀我,就动手吧,徒儿能现在死,也免得落个千秋骂名!”
车中沉默半晌,才迸出一声阴哼:“嘿!好一个落得千秋骂名,哈哈哈……徒儿,你以为老夫舍得杀死你么?”
灵音童子闻言不禁一愕!他也不知道师父这句话是反话抑是真言。
那比鬼神哭泣还难听的语声又从车中飘出:“但是普天之下,那有徒儿干涉师父的道理,希望你别再自不量力,冒师犯上,为师的现在要杀你,当初又何必救你!”
“唉!”想起二年前穷途末路的自己,他不由一声暗叹:“师父,我只是好意向你老人家谏劝!”
“哼!老夫不是三岁幼童,何必要你谏劝!” “师父……”
“你别再多言,这次看在你的份上,为师就放过武当一派,现在命令你立即去辰州言家堡等候老夫!”
“不!”灵音童子一听自己谏功无效,鼓起勇气,迸出一个“不”,但话还未说下去,一声阴沉的冷笑,已经截断了他的语声:“嘿嘿,你如不从师谕,为师虽不忍杀你,却可杀光武当一派,给你看看,走不走在你了!”
十六条马蹄在话声甫落后,开始奔腾,轮声骤然,那八龙飞腾的车厢急如箭矢,瞬眼从灵音童子视线中消逝。
“灵音老君”走了,只留下神色病苦的灵音童子呆呆地愕立当地。他呆滞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地上五具尸体,一咬牙,自言自语道:“不!我没有这种魔闲师父!”
但接着又心中一颤:“不行,我原是为了挽救武当而来,假如我不依从他的话,岂不是反而使武当全派覆灭?”
他黯然一叹,俯身捡起地上古琴,忖叹道:“但是他要我去辰州言家堡,是为了什么呢?”
一路上所见的惨烈景象又从他脑际闪过,他蓦地心中一惊,“莫非他把屠杀的箭头,指向辰州言门?唉!我还是赶去,不论如何?我要拼死阻止他!”
转念至此,他再也不敢作丝毫的停留,急奔至马旁,跨上马背,一鞭急抽,纵马向辰州飞驰而去。
就在灵音童子离开后半盏茶不到的时刻,三条人影,如电光一般扑掠而到。
“啊!”“啊!”“啊!”
三声惊呼声中,三条人影飘落场中,顿住身形。不是别人,正是急急赶到的李娇娇,形意掌门霍元真,及天山掌门穆克群!.
他们目睹武当掌门及四位长老均已横尸当地,躺在血泊之中,不由大惊失色。
“形意天圣手”穆克群愤然顿了顿脚,叹道:“还是晚了一步,唉!武当已经遭劫!”
李娇娇黛眉凄然,身动如风,对地上五具尸体,分别仔细察看,五具尸首看完,才停住脚步,叹息一声道:“可怜青圭道长及四位长老,先自残‘天聪’重穴,还是落得这般下场!”
就在她呛叹之际,刻着“解剑池”的巨石后倏然响起一声痛苦声,一个年青的青衣道人踉跄奔出,奔到青圭真人尸体旁,怆然喊到:“掌门师尊……”
天山掌门穆克群的胸前长须无风自动,脚下一跨,已到那青衣道人身畔,喝道:“玄清师侄!武当三宫如何了?”
玄清道人泪流满面,转向穆克群一拜,泣声道:“三元宫尚幸无恙,因晚辈师尊为恐一干同门徒遭牺牲,于是无补,严谕禁止下山……但……想不到他老人家与四位师叔却死得这么惨!”
“形意天圣手”仰天悲叹一声,道:“小道长,你也不必徒自悲伤,还是快快召集同门,料理后事要紧!”
“不错!”李娇娇轻叹一声:“可惜魔踪飘忽,那魔车去向不明,唉!下一场惨剧,又不知发生在何地了!”
跪在地上的玄清道长倏然抬头:“贫道知道!” “你知道?”李娇娇闻言一怔。
“贫道因担优家师及师叔安危,故违谕偷偷溜下山来,掩到这里偷窥时,只见魔头师徒……”
“什么?那灵音童子也来了此地?”她娇容倏变惨白,脸上一阵抽蓄。
“不错,那‘灵音童子’就站在车旁,与车中魔头正在谈论什么……”“谈论什么?”李娇娇急急接口。
玄清摇摇头,悲愤地道:“贫道因眼见家师等已经横尸当地,不胜悲痛,故没有详细注意去听,但只听到魔车中最后那几句阴沉的语声,仿佛是说要去辰州言家堡……”
“别的事你都没听到?”李娇娇急急接口。
“没有。”玄清又摇摇头,“不久,那八骏魔车就绝尘而去,那小魔头呆了半晌,也马上随后赶了上去。”
李娇娇的娇容浮起了一层凄苦而绝望的神色,仰天默默无语。
“天山掌门”此刻已脸色斑变,道:“看来魔车下一站就是辰州言门,既然有地点,咱们不能再耽误了!”
“不错!”形意掌门凝视着李娇娇,按口道:“李姑娘意下如何?”
“走!”李娇娇睑色倏变铁青,“走”字一落,身形已起。
天山,形意两派掌门跟着掠动身形,三条人影,如箭一般,沿着山道向前驰去。
天幕刚透出曙光。 黎明时的景色,却如日落后的黄昏。
辰州城外,一匹飞骑,泼刺刺如箭一般掠过城门,直向城西五里外的言家堡疾驰而去。
马上是一个锦衣少年,满肩征尘,神色仓惶,正是灵音童子。
他此刻眼见目的地即达,心中愈来愈紧张,因为一路上不但没有追上师父的八骏龙车,而且他担心着,师父依然罔顾生灵,大肆杀孽,自己应该怎样设法解脱这份师徒名份的桎梏,然后……
在紧张中,他脑海中又浮起了一丝恐怖的意念!回想起在武当山下,那始终未曾见过一面的师父,竟然没有杀自己,简直可说是奇迹,而这次,师父是否仍像上次一样不杀自己呢?
他不敢想像还会有怎样的结果!奇迹可一而不可再,尤其象师父那么冷酷残忍的性格……
想到这里,灵音童子在马上情不自禁地一阵抖栗!
“我这不是去送死吗?”他战栗地忖着:“但是不去,也是死路一条,除非我不想自拨,对他终生服膺,永远背着‘魔头’声名!”
“不能,绝对不能,想我父亲生前武名虽不彰,义名却索着,到我手中,纵使保不住义名,也不能此沉沦下去!”
这时,那李娇娇痛苦的神色,动人的语声,还有父执“三星剑”万仲宗的严斥,仿佛一齐在耳旁响起。
一股热血,在他心中冲击激荡,不知那里来的勇气,使他又猛然加一鞭,纵骑加疾向言家堡驰去。
蹄声如雷,奔声如风,不过三盏茶时刻,路旁一块“辰州言家堡”的界碑!已然映入他的眼帘。
他略勒缰绳,缓缓放慢坐骑奔势,凝神远眺,果见五十丈外,一堡高耸,屋檐隐约,言家堡已经在望。
“六天来,日夜疾驰,谅必师父尚未到达……”他脑中念头倏动:“在师父未到前,我可向他们警告,这样也算聊尽人事,免却了许多顾虑!”
自话声中,到达堡前。
天色刚刚大明,四周尚无人影。灵音童子端坐马上,停在高耸的堡墙门口,目光四下一扫,只见堡前紧闭,毫无声息。
“唉!这里多么清静!谁能料到不久之后,这清静的地方,就会变成血腥的屠场!”他暗暗有份感叹:“他们恐怕还在甜睡中做着好梦,但当他们见到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将不知如何惊恐?”灵音童子飘然跨下马背,走到堡门前,大声道:“快请开门!”伸手拍动门环。
“吱!”地一声,紧闭的堡门被他拍开一隙,原来大门竟是虚掩着。
“这是怎么回事?门没有上锁!”灵音童子暗暗一怔,探首一窥。 “轰!”
他脑中突如遭到电击,伸腿一脚,向大门踢去。
呼地大响,一扇堡门应声大开,门内是一片广场,地上七横八竖躺满了尸体,口中鲜血,犹自汩汩向外流着,细数之下,不下七十余具。
辰州言门,声势虽不能与五大门派相比拟,但在三湘地区,声名也不是不小,尤其是言家掌上工夫,另树一帜,三十六路“震天拳”,七十二式“飞鹤掌”,被称为武林二绝,平素门规颇严,颇得江湖尊敬。
而现在,看样子已是满门覆灭,以后江湖上再也见不到言门弟子了。
这么许多人,全是七窍流血而亡,这不是被“西天佛吟”中的“雷弦”震碎五脏而亡,还有什么武功能有这种威力呢?
“师父已经来过了,唉!他还是比我先到了一步!”
灵音童子木立在堡门口,目光凝滞地望着这幅悲惨的景象,一动不动,他的双脚如麻木了一般,但是他的神色,却充满了激动与痛苦。
“唉!太惨了!太惨了……” 他禁不住嘴唇颤动,喃喃自语!
在语声中,他跨进了堡门,缓缓巡视着地上的尸体,目光中充满了怜悯和歉咎。
“但是,师父要我在此等候,他人呢?”
他脑中倏然起了这个问题,目光一抬,堡门旁边的墙上,一片潦草的字迹,赫然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急急奔近墙边,只见上面写道:“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下面署名的不用说,就是“灵音老君”。
灵音童子脸色铁青,凛惧中掺杂着激动和愤怒。他口中喃喃复念着“顺我者生,逆我者亡……”这八个字似给他无比的刺激,“哼,逆我者亡……太霸道了……我灵音童子就不信!”
他狠狠地一顿脚,正欲转身离去,眼角瞥处,倏见墙上离那八个大字不远处,尚写着一行小字:“徒儿,为师等你不及,已往天山,速速前往会合,师谕。”
良知的激动,使他怎知恐惧,呸地一声,向墙上狠狠吐出一口唾沫,岔然道:“从今以后,我无师,你无徒!”
但是,一转念间,他倏然又想起:自己究竟要不要去天山呢?
在他的脑海中,天山一派似乎也变成了一幅人间地狱惨图,景象之惨,比眼前的似乎更烈。
“唉!”他痛苦地一声长叹:我去了又有何益?若是不去呢?……
犹豫不决中,他茫然地向堡门外奔去。
去与不去,尚在他脑中打转,那知脚刚跨出堡门,忽觉门外二旁人影双幌,大惊之下,未及抽身,双臂一紧,已经被人左右挟住!
陡遭暗袭,灵音童子心头大骇,目光左右一闪,见左右挟住自己的人,身材瘦长,犹如二根竹杆,长长的脸上,充满了诡奇的神色,眉宇间,隐然有一股煞机,暗暗浮动。
“二位是谁?”灵音童子狂震之下,骇然喝问:“这是干什么?”
“嘿嘿!”左边的那人发出一声得意的阴笑:“阴山二友的名号,你听到过么?”说话的正是老大后无方。
右边的厉无轩接口狂笑道:“‘灵音童子’你也有今天,咱们弟兄等你半天了!”
阴山二友?灵音童子心中又是一震,旋即暗暗一叹,暗呼一声,“完了!”
“三湘道上‘阴山二友’也是侠名素著的人物,此番落在他兄弟手中,只怕生机全绝!”他脑中电光一般旋转着:“但是,此时此刻,我死后尚落千秋骂名,怎能瞑目!”
这刹那之间,他内心升起一丝强烈的求死之念,情急生智,侧首傲然冷笑一声,道:“原来是厉大侠,厉二侠,暗逞奇袭,想把我如何?”
“取你顶上人头!”厉无轩冷冷接口!空出的右手向腰际一探,嚓!地一声,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已握在手中。
灵音童子此刻胸有成竹,见状不但不惧,反而昂首狂笑一声:“哈哈哈!厉二侠,你敢么?”
“有什么不敢!”厉老大双目杀机骤然加浓,喝道:“老二,动手!”
“哈哈哈……”灵音童子接着狂笑一声,道:“好好,区区一条命,能得二条命作抵!还不算亏本。”
方自举起匕首的厉无轩,神色愕了一愕,匕首停在灵音童子颈旁,喝道:“你说什么?”
“嘿嘿!”灵音童子口中迸出一声冷笑道:“区区是说,二位纵然杀了我,不出三里,必也难逃死亡厄运!”“哼!”厉老大脸色微微一变,冷哼道:“我不相信你死了还会作怪!”
“当然,人死怎会作怪,只是在下师父命我在此等候。说不定立刻会到,嘿嘿,二位难道还跑得掉?”
那知“阴山二友”听了这番话,突然同声“哈哈哈”仰天狂笑起来。
“笑什么?”灵音童子心中一愕!
“哈哈,我厉老大笑的是,你竟还拿师父来吓我们……”
“难道你们不怕?”他冷汗涔涔而下。
“举世之中,谁不怕那杀人魔音?”厉老大得意地道:“但是现在咱们杀了你,不但可以名扬天下,博得同道称颂,而且……”
“……而且……”厉老二得意地接下去道:“保险没有甚么顾虑!”
“呸!”灵音童子神色大骇,背上冷汗如注。
“为什么?”厉老大侧目凑近,沉森的目光一闪,奸笑一声,在灵音童子耳边:“要我告诉你么?”
“嘿嘿嘿……”厉老二冷笑一声,也凑近得意地狰狞道:“看在你是将死之人,告诉你也不妨,咱们兄弟取你首级,就是奉了你令师‘灵音老君’之命!”
“轰!”
灵音童子神径如遭雷殛!这答复使他太意外了,深身剧抖中,他脑中忽然又闪过一丝疑念!
“在武当山下,师父不杀自己,怎又会命‘阴山二友’对自己下毒手呢?”他百思不得其解:“何况,他明明亲口命我赶到此地等候的啊!”
这刹那,他念头光旋电转,却怎么也想不透这是怎么回事?事实,他怎知道这正是“灵音老君”的阴狠之处,也是一种制衡之策。
在武当山下,他之所以不杀灵音童子,就是想假“阴山二友”之手,逼得灵音童子在强敌树之下,非倒向他一边不可,因为在“灵音老君”来说,灵音童子还有利用的价值。
但若是灵音童子万一丧命在“阴山二友”手中,他也可不必担上杀徒之名。而且届时还可另变一套花样,借口向天下武林肆虐。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但“灵音老君”怎么也料想不到“阴山二友”在得意忘形之下,会自动说出这个秘密。
灵音童子在震骇之余,苦思不解之下,倏然想起眼前之急,生死要紧,这谜题日后自可慢慢探求。
“胡说!”一拍大腿,从他口中迸出。
“胡说?”厉老大冷冷一哼:“咱们兄弟何必骗你这掌下之魂,不过,信不信在你,咱们兄弟也无法免强……”
“不错。”厉老二接口冷笑道:“你还是到阴间去向阎王查问吧!”
话声一落,匕首一抵!
“住手!”灵音童子眼见寒光耀眼,亡命大喝道:“你兄弟二人简直不要命了!”
寒光一顿,厉老二眉头一皱,脸形更长,冷喝道:“咱们怎么不要命了!”
“哈哈哈……”灵音童子仰天一声狂笑:“区区不想解释,但二位不妨进堡看看!”
“哼!”厉老大道:“咱们兄弟早已看到了,辰州言门,上下七十余人,个个尸陈场中,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看的。”
“嘿嘿!”灵音童子强自镇静,傲然目光一闪,道:“在下是请二位去看看堡内墙上写的什么字,你们满口谎言,岂非不攻自破!”
“阴山二友”犹豫了片刻,老大骤然伸知如电,点了灵音童子麻穴,冷冷道:“反正不愁你跑掉,老二,咱们就进去看看!”
厉老二点点头,向灵音童子.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下,似乎不放心,又卸下他肩上琴囊,道:“大哥,走!”
“阴山二友”身形一闪,进了堡门。
灵音童子这时才透过一口气来,惊魂之下,已觉身上湿漉漉地,汗透衣衫,但麻穴被制,周身无法动弹,只有把生存的希望,寄存于一点。
他寄望那墙上师父的留字能镇住“阴山二友”。
“若是他兄弟二人真的是受师父支使,对我下手……”他想,那一么那段留言是应该发生效力的。
那知念头尚未转完,眼角余光已见二条人影一闪而出,分立两旁,正是厉氏兄弟。而那两张长长的脸上,飘浮于外的,仍是一片阴沉的杀机。
“二位谅已看到什么了吧?”灵音童子心头狂跳,强自镇定地问。
“不错。”厉老大冷冷回答:“咱们看到了!”
灵音童子作傲笑道:“墙上是谁留的字?” “灵音老君。”厉老二毫无表情地回答。
“写的什么?看清楚了么?” 厉老大嘿嘿阴笑道:“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哼!旁边还有呢?”
“刷”地一声,厉无轩已幌近灵音童子身畔,匕首一扬,狂笑道:“不错,你师父‘灵音老君’命你去天山相会,但是命咱们取你的人头去见,也是事实,现在咱们也不想去猜令师究竟在弄什么玄机,只知道取你人头,换取咱们兄弟二条性命!”
灵音童子心中大震,黯然一叹!悲痛地忖道:“这番恐怕难逃一死了,唉!‘灵音老君’,‘灵音老君’想不到你全不念师徒之情,上次不杀我,原来定欲假手别人!”
只见厉无方冷笑一声,道:“咱们纵然错杀了你,令师马上也不会再回来,咱们兄弟仍有一丝生机,但如放了你,嘿嘿,岂不等于纵虎反噬!”
接着喝道:“老二,时间不早,快下手吧!”
话声甫落,厉无轩的匕首刚削向灵音童子的咽喉刹那,半空中陡然响起一声娇叱道:“与我住手!”
一缕指风,疾如闪电,无声无息地射中厉无轩握匕首的手腕“七寸”穴。
“啊!”厉无轩一声惊呼,手中匕首,叮当落地。他吃惊之下,身形疾闪,已与厉无方并肩而立,真气一提,仰首望去,已见三条人影,如风一般飘落地上,赫然是“天山掌门”穆克群、“形意掌门”霍元真、与出身神秘的李娇娇。
“李姑娘……”被制住麻穴的灵音童子神色一喜,却见阴山二友互望一眼,同时举手一拱,向天山、形意两派掌门施礼道:“原来是穆、霍二位掌门人,敝兄这厢拜见……”
厉无方接着神色一寒,对李娇娇冷冷道:“姑娘刚才是什么意思?”
李娇娇娇容如霜,秀眸中寒光如刀,凌厉一扫厉氏兄弟,冷冷
道:“谁教你们杀他的?”
“难道咱们杀错了么?”厉无轩傲然反诘,飞起一脚,砰地一声,踢开堡门,伸手一指道:“二位掌门人请看看,言家自掌门人之下,七十多条人命,无一活口,这小魔头难道不该杀?”
天山、形意两掌门目光一瞬之下,脸色俱然一变,但是形意掌门霍元真却又目光一转,回到厉氏兄弟身上,冷冷道:“但是,贵兄弟说是奉了‘灵音老君’之命,这是什么意思?”
厉氏兄弟脸色双双大变,他们想不到刚才一番话,已被别人听到。这刹那,灵音童子立即接口道:“名震三湘的阴山二友竟然中途变节,还想舌灿莲花,隐瞒心机,嘿嘿,原来侠义与声名,竟如此传来的!”
“你敢胡说!” “住口!”
厉氏兄弟双双一声大喝,老大身形电掣横扑,掌势一扬,向木立的灵音童子劈来。他在羞急交加之下,杀性大起。
那知身形刚动,眼前人形一花,李娇娇白衣飘舞,冷笑道:“变节败类,还有什么资格杀人!”
罗袖一拂,一股强劲无匹的罡气向厉无方反震过去。
厉无方心头一凛,疾苦飘风,倒射而退。他仅耳闻她受四派邀清,发号施令,并不知道她功力深浅,此刻才知道她身手不同凡响,不敢硬碰!
但他退得快,李娇娇追得更快,如影附形,欺身而上,冷冷道:“你逃得了么?”
织掌从罗袖中电伸而出,向厉无方当胸拍下。
一旁的老二,手足连心,见兄长陷险,心头大急,狂喝一声,飞扑而上。
却见形意掌门身形一闪,比他更快,已伸手挡住李娇娇下击之势,喝道:“姑娘且慢,听老朽一言!”左掌凌空一推,又止住厉无轩扑袭之势!
李娇娇出招快,撤招更快,娇躯迅退三步,冷冷道:“附魔者杀,掌门人你拦住我做什么?”
“形意天圣手”黯然一叹道:“江湖上已遍地杀劫,咱们岂可再轻言杀字!”
“不错。”天山掌门穆克群附和一声,转对厉氏兄弟冷冷道:“人皆有惧死之心,但二位因此投魔,老朽也扼腕而叹。念在初次,你们还不快走!”
李娇娇接口道:“把琴放下,滚!”
厉无轩左肋一松,砰地一声,琴囊落在地上,兄弟二人,狠狠盯了灵音童子及李娇娇一眼,转身疾驰而去。
天山掌门目送“阴山二友”身形消逝,仰天一声长叹?
叹声未落,灵音童子已道:“穆掌门不必徒自感叹,八骏龙车已往天山,掌门人还是快些赶回去为妙!”
穆克群神色大震道:“真的么?” 灵音童子淡淡道:“在下何必相欺!”
“霍兄,老朽已不能留,此地之事,请霍兄处理了!”
说罢举手一揖,电掣而起,转眼消失于来路末端。
这时,李娇娇娇容如霜,缓缓走到灵音童子身前,冷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在洞庭湖畔日夜相候,却想不到在这里碰到你?”
灵音童子脸色倏变通红,目光一垂,愧歉道:“在下实有难言苦衷,唉!想不到又承姑娘第三次相救……”
“哼!”李娇娇脸色铁青道:“你知道这次我为什么救你么?”
“姑娘仁心宏量……”灵音童子益发不敢与她目光相触。
“咯咯咯……”她口中倏然迸出一声狂笑:“仁心宏量……嘿嘿,我老实告诉你,我救你就是为了要亲手杀你!”
灵音童子心头一震,目光猛然一抬,只见二道秋霜冷电,凝视着自己,瞬也不瞬,那沉森的杀气,简直比剑光还锐利。
灵音童子身不能动,头不能垂,暗暗一声长叹,秃然阖目道:“姑娘既如此说,就请下手吧!”
耳中风声飘然,只听“形意天圣手”催促道:“姑娘要动手就快一点吧,天山危如悬卵,此间事应速作处断,姑娘还要赶去天山哩!”
“好吧,我会处理,掌门人且先进堡去看看。”
灵音童子此刻只感到万念俱灰,“要杀就快杀吧,这样倒也干脆!”他紧闭着双目,暗暗叹息。
耳旁风声又是一阵疯动,显然“形意天圣手”已经离开。
接着,一阵冰冷的话声又在身旁响声:“灵音童子,这样死,你甘心么?”
“不错,我这样死,能甘心么?”他猛然一惊道:“我甘心么?我甘心么?”这四个字,反反复复,在他脑中回旋。
他猛然睁大眼睛,凛然凝住李娇娇道:“此时此地,我的确不会甘心。”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的生命不应就此结束……”
“嘿嘿!”她冷笑着截断他的话声道:“这么说,你的不甘心,只是不甘心死,并没有为了什么!”
“身死固难,心死犹难,灵音家三伏义名,我怎甘落此下场?”
“唉!”李娇娇眼圈微红,伸手拍活他的麻木穴道:“你走吧!我永远相信你!”
灵音童子长长吐出一口气,望了望李娇娇,感激地一揖道:“三次救命之恩,委曲成全之德,灵音童子终生不忘!”
话声一落,擦过李娇娇身旁,拾起地上古琴,拉过坐骑,跨上马背,扬鞭起驰。
“慢点!” 李娇娇倏然转身娇喝!
刚起步的马,被灵音童子硬生生勒住,他一圈马首道:“姑娘还有什么话说?”
“这番别后,少侠如何打算?”她脸色恢复了平日的幽婉。
灵音童子长叹声,道:“尽一己之力,挽回这场浩劫!” “唉!你能够么?”
灵音童子怔了一怔,朗笑一声道:“如力不及,唯有一死,反正我这条命早已不属于我的了!”
李娇娇点点头,道:“若我告诉你一条路,你愿意冒险一试吗?” “请说!”
“时至今日,要制服‘灵音老君’唯有去‘天音寺’向该寺主弥迦习得全部‘西天佛吟’……”
“姑娘是要我去藏边‘天音寺’?”
“去不去,要你自己决定,但依我苦思,舍此之外,已无别途可循!”
灵音童子沉吟半响道:“摩迦曾说,‘天音寺’‘西天佛吟’例不外传,就是我去了,也还不是徒劳往返么?”
“不错,但你只要能见到弥迦主持,说出两句诗后,就有一半以上的希望了。”
“二句诗?是不是就是……”
“不是,是另两句:‘天忌情缘心难舍,尘缘如梦佛难收’。你说出这两句诗后,他必须会有所反应,‘西天佛吟’共分八段,你是否能蒙传授,就看你的机缘了。”
“多谢姑娘指点……”
“还有,‘天音寺’几百年以来,一直与世隔绝,寺中喇嘛,素不与常人来往,怎么才能见到主持,还得你费番心机,无其那批藏僧个个性情冷漠孤僻,与一般不同,故你若想闯寺,凶险不下与对抗‘灵音老君’,因此成败生死,我也不能预言。”
灵音童子淡淡一笑,拱手道:“好,区区告辞了!” 圈回马头,疾驰而去。
他还以为李娇娇是在故意激将,那知此去“天音寺”果真惊险百出,九死一生。
李娇娇目送他渐渐消逝,幽怨地轻轻一叹!但是叹息中,已微带一丝欣尉了。
这刹那,堡中如风掠出一人,正是“形忘天圣手”,他一见灵音童子已经远去,神色不由一怔,刷地一声,掠落李娇娇身畔,沉声喝道:“他怎么走了?”
“我放他走的。”
“形意天圣手”脸色微微一变,叹道:“若是他依然无向善心,岂非纵虎归山?”
“不会的!”李娇娇微微一笑。
这一笑充满了自信,她接着道:“掌门人请即归去,我此刻也要去天山了。”
说完微微一福,娇躯幌处,有如一条白线,一闪再闪,瞬息消失不见。 ※※※
仲夏之夜。
天山一片青葱翠绿,只有山顶上仍是白雪皑皑,犹如带一顶白色的帽子。
在山左约一里处的一片广大庄院中,此刻灯火烛天,亮如白昼。
这就是排列当今武林五大门派,声势赫赫的天山派根据地,“无垠庄”。
三百年来,天山一派声势日隆,门下弟子人材辈出,威名已将凌驾佛门少林,道家武当之上,可是现在,庄内“聚贤厅”中,却并列着十四口紫檀棺木,供案上烛影摇摇,香炉中香火旺盛,袅袅青烟,犹如棺木中枉死的冤魂,久久不散。
这些棺木中的死者就是参加江湖追踪“灵音老君”,在七十二道狙截中死难的天山门下高手。
四周屹立着一干男女弟子,每个人的脸上,充满了悲痛,他们俱都在向死者默致最后的哀悼之意。
蓦地,一条光影,奇速无比地凌空掠人大厅,衣袂之声,使默立大厅中的人俱都一惊,纷纷转身惊视。
来的是一位白发长袍老人,赫然是天山掌门人穆克群。
弟子们皆是满脸惊奇之色,此刻庄门大开,掌门人不走大门,竞越墙凌空而入,什么事使他这么匆促?
一个骠悍的青衣少年立刻紧上几步,恭敬地拜下去道:“师父回来了,咱们正在为师兄弟们祭奠亡魂!”
他正是“天山四英”中的老二查爱平,“天山四英”,老大已经亡故,故在年青一辈,他已是首座弟子。
穆克群默默点头,挥手示意起立,目光静静地向十四口棺木扫视了一眼,神色中一片凄沧悲痛!
“祭奠之礼,暂时停止!”他倏然目光一闪,沉痛他宣布。
厅中八十余名男女弟子皆不由一怔!
“纪元。”穆克群目光疑视在查爱平脸上!“吩咐下去,选三十二名弓箭手,准备‘诸葛弩’,潜伏庄外隐蔽之处,勿离庄门距离,切勿超出三丈,至于隐身之地,由他们自由选择。”
“遵谕。”查爱平恭敬地回答,神色凛然地施礼后,迅速掠出大厅。
八十余名弟子,一见如此情形,神色无不骇然大变!
他们不需掌门人再说明,就已知道怎么一回事了。厅中本来悲哀的气氛,一变而为紧张而低沉。
穆克群又沉痛无比地目光一扫,叹道:“本掌门想事情已不需要宣布了,现在我的第二道命令是:你们此刻立即撤离,到天山深谷中荫藏起来,没有我吩咐,一月之内,不准出谷一步!”
“但是……师父呢?”一名青衣少女急急恭问,她正是名列“天山四英”最末的丰文姬。
穆克群一声长叹道:“天山一脉,即将断送在我手中,我如不在此坐候,怎能向列代祖师交代,又怎么对得起天下武林,及已死的同道。”
“不!弟子们要与师尊共生死!”八十余门下哄然一齐回答,声震瓦屋。每个人的脸上都现出视死如归的神色。
“住口!你们竟敢不遵师命!”穆克群嗔目大喝,神色温怒已极:“你们应该知道,我这番措置,旨在保存本门元气,维持天山一脉于不坠!”
厅中一阵默然,没有一个人移动脚步。
穆克群暗暗一叹,凄凉中感到无比的欣慰,但他却又故作怒容,叱道:“你们为何还不走?”
他声一顿,举手一掠寒光倏现,肩头长剑已然在握冷冷接下去道:“谁不走,就是放违师令,依本门戒律,本掌门只有执剑授死了!”
“噗通,噗通!”连晌,只见一干天山弟子纷纷屈膝拜了下去,每个人的脸上,泪水涔涔而下。
没有一个人说话,八十余弟子对穆克群默默一拜后,鱼贯地走出大厅。
这是生离死别啊!谁都有满腹凄凉,因此大家在一时之间!都不知怎么说才好。
人一个个地走了,走得那么沉默,那么苍凉,穆克群目注着每一个都经过他亲自传授过的弟子,泪水也不禁一滴滴地淌下来。
等到大厅中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的衣襟,已经湿了一大片。
于是这位天山掌门扑倒香案前,凄怆地祷告道:“列代师祖及为本门殉身的同门,我穆克群死不足惜,但天山一脉,能否再度复兴,只有仗师祖之各位在天之灵保佑了!”
褥告毕,他缓缓起立,就在这时,一条人影,急奔而入,是查爱平,只见他仓惶地道:“师父,有人来了!”
天山掌门神色一震,身形飞施,沉声喝道:“是谁?”
天山掌门穆克群一听查爱平的禀告,神色大震,治声喝问道:“是谁?”口中这样问,眼见查爱平仓惶紧张的神色,心中已经明白来的必然是那“灵音天君”。
果然,查爱平脸上闪过一丝恐怖的怯意,垂首道:“就……就是那魔头!”
穆克群仓白的脸上,一阵抽动,惨然一声叹息:“来了……果然来了,这魔头确是人鬼难测,来得连一丝声息都没有!”
语声中,反手一探,肩头长剑,呛啷出鞘!
查爱平接口道:“师尊,您老人家所以听不到声音,是因为那魔头来此,并没有驾那八骏马车!”
穆克群微微一怔:“那你怎知他就是‘灵音天君’?”
“弟子从他身上那具古琴判断。” “哦……怎么长相?”
“身穿黄色架装,身段枯瘦,似是西天竺喇嘛!”
穆克群皱眉凝思片刻,长叹一声:“管他是谁,反正已到这般地步,咱们就拼上一拼,以身殉报师们……”
其实查爱平所说的分明是“天音寺”的摩迦喇嘛,只因这位喇嘛曾以琴音伤了淮阳掌门,所以江湖上都怀疑他就是“灵音老君”。
加以李娇娇因有顾忌,也未把内情向正派说明,因此,在这位天山掌门心中,虽然感到怀疑,却也无从判断。
此刻,穆克群话声一落,望了望手中利剑,又叹道:“魔音之下,有剑等于无剑,那有什么用!”
手腕一震,长剑脱手飞出,呛地一声,钉在入厅门横梁上,剑柄摇恍,嗡嗡直响。
他感慨的语声甫落,们外陡起一阵杂乱的叱喝之声,叱喝声中,强弩飘飕,隐绝可闻,接着一缕琴音袅袅而起,间夹着一阵阴喝。
查爱平神色一变,急急道:“埋伏的弓箭手已动上手了,师尊,咱们快出去!”
“唉!怎地这么鲁莽!”穆克群脸色一变,跌足长叹:“这一来,一番布置算是白费了!”
说完,已飕地一声,当先掠出大厅,直奔庄门。
等到他师徒二人赶到门口,站住一望,夜色深沉,庄外已恢复了原有的静寂。只见那些隐伏的天山弟子,此刻已七横八竖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每个人眼睛俱皆睁得大大地,显然都被制住了要穴。
加上满地断箭残弓,景象甚是惨然,有谁会想到,声势赫赫的天山派,转眼之间,便落得如此惨败。
一天山掌门穆克群目光一瞬,只见那黄衣喇嘛如山一般屹立着,宽大的黄色袈裟迎风,腊腊作响,胸前斜挂着一具乌光闪闪的八弦古琴,在黑夜中泛着道道异异彩,那神态令人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之感。
年已望六的穆克群心头一阵狂痛,他觉得天山一派已经到了末日,气怒交迸之下,厉喝一声:“好魔头,本座在此久候了,打!”
身形电制而起,双掌翻处,一招“日沉天山”凌厉无匹的正气,排空狂勇而出,威势骇人已极。
黄衣喇嘛脸色阴沉沉地,身形丝毫不动,右手一抬,五指一拢,已压在古琴的第三根“羽弦”上,一串颤抖的音韵立即响起。
“卜咯咯咯咯……”低沉的琴音,有如千斤巨石在地上滚动,一旁站立的查爱平,只觉心头如中锤击,疼痛难忍,他神色大变,双手一捧胸口,几乎支持不住,弯下腰去。
再看天山掌门,刚扑出的身形,陡然下坠,踉跄落地,脸上也是一片痛苦之色。
琴声倏然停止,只见摩迦僧黑而薄的口唇一张,吐出一冰冷的语声:“堂堂中原五大门派,竟以这种方式,作为待客之道?”
穆克群在琴音突然中断后,心头疼痛虽止,确空洞洞地,像骤然失落了什么,此刻听到对方这种讽刺责问的话,似乎才恢复了清醒,呆了一呆,仰天狂笑一声道:“哈哈哈,天山派对待魔头,就是这样,‘灵音老君’,你何不干脆下手,杀了老夫?”语音悲愤,已完全不顾生死!
摩迦僧目光一闪,仍阴刺刺地反问道:“谁是魔头?谁又是‘灵音老君’?”
悲愤中的穆克群神色一愕,道:“难道你不是?”
“嘿嘿嘿……”摩迦僧口中响起一了冷笑:“洒家来自西藏‘天音寺’,这次进入中原,碰到的都是奇闻奇事,徒弟不认识师父者有之,现在仇敌竟也不认识仇敌,嘿嘿,中原武林中简直是一团糟,太不象话!”
穆克群更加愕然了,他长须颤动,讶然问道:“大师来自西藏?难道不是那‘灵音老君’?”
“不错。洒家法号摩迦!”魔边僧冷冷地回答:“这次远踱天山,就因‘灵音老君’而来。”
“哦!大师是与那魔头有仇?” “无仇!”
穆克群心头又是一怔,诧然道:“那是为什么?” “收回两具‘九龙寒铁古琴’!”
“啊!那摩琴原是大师之物?”
“不错。不但琴是本寺之物,那‘西天佛吟’,也是本寺密传奇音。”
“啊!”穆克群听出了一点头绪,急急问下去:“这么说,那‘灵音老君’是贵寺的弟子么?”
摩迦僧寒声道:“天音寺远避尘世,向不与凡人交往,那来这种孽障弟子!”
听这种口气,穆克群心中微定,忙道:“假如那魔头不肯交出那具古琴呢?”
“杀!”魔迦僧闪过一丝令人凛惧的寒意,冰冷地吐出一个字。
穆克群神色不动,心中又加上一份欣喜,故意道:“若‘灵音老君’愿意交出那具古琴大师又作何处置?”
“杀!”魔迦僧依然用这个字简单地回答,生象他从不愿多说一句实言一般。
释克群神色一变,似为对方这种阴沉的神色所慑,倏然抱拳长揖到地,恭敬地道:“大师光临,实为敝派之幸,请受老朽一拜。”
“免了!”摩迦僧僧袖大刺刺地一挥。
“哈哈哈哈……”穆克群拜毕,仰天长笑起来,这一笑,直笑得泪水直淌,群峰俱颤,半晌后始才歇止。接着只见他闭起眼睛,喃喃道:“本门危亡之秋,救星突降想必是列代祖师在天之嫌垂佑,弟子穆克群向列代师祖叩谢了。”
这位现任天山掌门,此刻心中欣喜之情,是无法以语言形容的,那眼睛中虽含着一份无法告的酸处,但那笑声,确是发自内心,毫不勉强!
他低声向天祈祷告毕,睁目见摩迦僧尚直挺挺站在那里,忙不迭侧身,摆手肃容道:“大师远道跋涉,必已风尘劳累,‘灵音老君’未到,请先入庄略作休息如何。”
“不用了!”魔迦僧依然冷冰冰地回答:“洒家就在这里等候。”
穆克群微微一怔,却见对方又接下去道:“‘灵音老君’威力远穷,任何人皆难以抗拒,琴音虽随着操弹者心念,制人死命,但互相搏抗之中,确保不造成意外,掌门人即速率领门下,早早离开此地为妙。”
说完,手指在“角弦”一拨,一连串清音在空中扩散开来,象一串珍珠,坠落在玉盘中,悦耳已极。
随着这阵琴音,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天山门下,个个开始蠕动,象醉酒初醒一般,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
穆克群见状暗暗一嘘,觉得武学如海的确虽以窥达极境,他侧首对身旁的查爱平发出了命令:“平儿,速带他们离开此地。”
查爱平一声应诺,向三十二名弟子挥了挥手,道:“各人捡起地上的弓箭,跟我走!”
待一干弟子离去,摩迦僧见穆克群仍屹立在庄门口,深凹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诧然之色,冷冷道:“掌门人何以不走!”
“哈哈哈……”穆克群一声长笑,豪气飞扬地道:“有大师在,老朽还惧伯什么?”语声顿了一顿:“再说,堂堂天山一派,若皆避走一空,留下客人对付魔头,传言出去,老朽日后还有何面目,再见武林同道,天山三百年声威,岂非从此断送!”
“哼!”摩迦僧见穆克群如此说,僧袍一挥,转身面对道路静静屹立,再也不作理会,这份形之于外的冷酷,令人难堪。
穆克群苍老的脸纹,一阵颤抖,内心中有一份伤感。
在他有生之年,从来没有被人这般卑视过,但他心头虽然愠怒,却不敢发泄,因为对方是今日天山一派唯一的救星,为了顾全大局,他只有忍气吞声委屈求全。
可是,也因为这份屈辱,使他益发不能离开,他要让人知道他武功尽管不能却敌,却有武人应有的豪气,及视死如归的精神。
同时,他还有一份不愿告人的意思!想目睹“灵音老君”死亡,看一看那魔头的真面目,也想见识见识这场别开生面的争搏。
于是,他也与魔迦僧一样,静静地等待着“灵音老君”的来临。
夜,静静地消渐了,东方透出一线曙光,已是第二天的黎明。
摩迦僧及天山掌门人眼睁睁地远眺来路,鹊候了一夜。
唉!谁知道他们是在等待黎明的希望?抑是在等待死神的光临?
离天山八十里的山xx道上,一辆雕刻着八条血龙的八骏马车,轻快地奔驰着。走的方向,正是天山派重地“无垠庄”!
蹄声得得问,车中飘传一阵阵优雅的琴声。
琴音时而豪迈奔放,若大海浪涛,汹涌澎湃!时而幽惋回旋,似风动梅林,少女低吟,那新清悦耳的音韵,是那般的动人!
清晨的景物,是清爽而悦目的,尤其在这种夏季节,炎阳初升,光不炙人,远眺二旁山间一片浓绿,生意盎然,再加上这种美妙的琴音绦绕其中,令人更加觉得周围的景色,增添了一份仙气。
但是谁能想到,这美妙幽雅的琴音,曾杀戮了无数生命!
谁又能想到,那车中操琴的高雅之士,竟是人人懔惧的魔头!
琴音伴着轮声,轻快地驰行着,车中的“灵音老君”此刻似乎心境十分开朗,沿途无事,在操琴自娱。
马车转过一个弯道,那细致得象行云流水一般的琴音,突然间微微一乱。
“铮?”美妙的音律在骤然中止。轮声也跟着停止,八匹骏马在缰绳一动之,也立刻止住了奔势!
“嘿嘿嘿……”车中飘出魔鬼般的笑声:“想不到天山途中,还有暗中窥候我‘灵音老君’的人!”
语声接着一厉:“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么?嘿嘿,告诉你们,在琴音之中,我能见知十丈周围动静,是谁?还不快滚出来!”
这番话刚落!果然,山道陡坡下冒出二条人影,泻落车旁,赫然是不久前出现于辰州言家堡的“阴山二友”厉氏兄弟。
“嘿!原来是你们二人!”阴森的语气中,透出一丝意外,“三月之期未到,你们来此干什么?”
“噗通”一声,厉氏兄弟同时跪了下去:“在下兄弟星夜赶来,已等候老君二日……”
“莫非你们已取得了灵音童子的首级?”急促的语声,截断了厉氏兄弟的话,使人觉得这句话问得想当急迫,含有复杂无比的矛盾。
“上禀老君……”老大厉无方诚恐、诚惶地回答:“在下兄弟路过辰州,巧遇那小子,眼见得手,却被人救走。”
“谁救他?” “天山,形意二派掌门及李娇娇。”厉老二不甘落后,意在讨好。
“哦!想不到……想不到……”微现意外的口气,仍透着一分复杂的意味!接着阴沉的话音一寒:“任务未成,时间未到,二位何事等候老夫?”
厉老大急急道:“在下铭感老君不杀之德,发现有一项机密,老君尚不知道,故而急急赶来禀报老君!以赎以往冒读之罪,并弥补无法达成任务之过。”
“哼!什么机密?”
“老君可知,何以在你神威之下,一武林黑白二道依然悍不畏死,拼命拒抗?”为了邀寇讨好,厉老大说着故作悬岩。
“嗯!你倒说说看,是为什么?”“灵音老君”似乎在思索这个问题。
厉老二忙接口道:“因为暗中尚有主持人,那些不识时务,悍不畏死之辈,皆把希望寄托在那人身上。”
“那人是谁?”车中立刻飘出一声恼怒的阴喝。
厉老大迂回地道:“是个年华双十的少女!”
“少女?”语气十分讶然,“什么名字?”
厉老二接口道:“就是救那灵音童子的李娇娇!” “李娇娇?嘿!何门何派?”
厉老大道:“此女身份神秘,无人知她底细……”
语尚未说完,车中倏然响起一阵阴厉的长笑:“桀桀桀……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五大门派,黑白二道,如今竟听信一个少不更事的女子指挥,实在令人何笑,哈哈哈,还想抗拒老夫,简直是在做他们的春秋大梦!”
厉老二干咳一声,恭敬地道:“老君切莫小觑她,她那一身功力,实在五派掌门人之上……”
“嘿嘿!功力高有什么用?在本老君眼中再高的功力,也好比纸扎灯笼,你兄带难道忘了湘鄂道上近百道截拦,数百名高手的下场了?”
厉老大情不自禁的一抖,定了定神,加重语气道:“但此女有一特点,否则以五派掌门之尊,也不会自降身分附和于她了!”
“哦!什么特点?” “她不惧老君的玄妙奇音!”
“什么?她不怕?”车厢一阵震动,似乎“灵音老君”在车中跳了起来!
厉老二故作一叹,道:“就因他天生聋疾,自称不惧老君玄音,因此与老君作对之徒皆听她指挥。”
“砰!”车中响捏一声巨震!
“哈哈哈……”一阵阴笑,接着飘传而出:“原来是这样的,嘿!我‘灵音老君’就要见识见识这位奇女子,看她能不能抗拒天音!”
狂傲的的语声一顿,接着对厉家兄弟道:
“你们自认无法完成我的命令,本该取你们顶上人头……” 厉氏兄弟闻言脸色大变……
“……但姑念你们传报秘密,将功折罪,两相扯平!” “吁!”厉氏兄带长吐一口气。
“现在本老君另外给你们一件任务。”
“在下兄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厉氏兄弟同时回答。
“嘿!很好,即速传言各派,本老君亟欲统一中原武要成立‘天音教’,要所有各派二代以上弟子,在除夕之日,前往苍龙岭朝坪集合,参加开教大典,如有违背,杀无赦!”
“遵命!” “还有,传言少林,武当淮阳,形意四派,到时必须共同备一份礼物?”
“礼物有无规定!” “当然有!” “老君吩咐!”
“就是那李娇娇,叫四派掌门人做个现成媒人,就说本老君感到孤独,需要一位夫人作伴,至于用什么方法,随他们四派自己动脑筋,告诉他们,办不到的话,提人头来见,天山一派,老夫亲自传达!”
“哈哈哈,厉家兄弟,成功之日你二人就是‘天音教’的二大护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好自为之,嘿嘿嘿……”
阴笑中,十六条马蹄,奔势骤起瞬间消失于滚滚烟尘之中。
跪在地上的“阴山二友”,此刻才敢挺腰站起来,松驰了一下紧张的神色。兄弟二人相互凝视半晌,同时仰天长笑起来。
只见厉无轩道:“大哥,如何,现在就是咱们扬眉吐气的时候啦,看那贱婢与霍元真老匹夫还敢不敢再摆出那付盛气凌人的嘴脸!”
“对!”厉无方阴沉地道:“一不做,二不休,坏就坏个彻底,老二,办正事要紧,走!”
二条细如竹杆的人影,向来路飞奔而去。
唉!“阴山二友”始由畏死而附魔,心中尚有一丝良知,而现在,却为了在言家堡前遭到“形意天圣手”及李娇娇的一番责斥,颜耻丧尽之下,羞脑成怒,仅有的一丝良知,也泯灭殆尽,附魔助虐,使动乱的江湖,又凭添无数风浪。
但,时势造英雄,英雄趁时势,在一个动乱的局面下,固然有变坏的人,却也有变好的人!前者随波逐流,得一时之势!后者艰苦奋斗,创千秋之业,从古至今,莫不如此。
那么,那人是谁呢? 就是误投魔师的灵音童子!

深秋的长安,菊黄蟹肥,正是名士们吟诗猎句的季节。
长安通向终南的古道,挤满了踏青寻乐的车辆行人。一名白衣少女,骑着一匹骏马,钻行于人群之中,以四下景象,却视如无睹,听如不闻。
她,正是李娇娇,她在掘出摩迦尸体,发觉无法挽救后,只好出金遣人送往藏边,自己则仆仆风尘,匆匆下了天山。
此刻她赶程的方向,正是终南形意一派。路上大车拥塞,她只得缓缓而行,那一双满含忧郁的秀眸,虽不时四扫,但在她的听觉世界中,却是一片岑寂而寂寞。
听不到嘻笑的人语,也听不到骚人墨客的吟诵。
但这份无声的静寂,并没有给她带来平静,在她的心底却焦灼而不安。
淮阳一派被摩迦误伤,少林在灵音童子圣音之下,闹得天翻地覆,武当五老在“灵音老君”奇音下丧命,天山掌门人仍是难逃劫数,现在形意一派必也危在眉睫了。
在她的意料中,“灵音老君”离开天山“无垠庄”后必然会返回中原,终南形意们适在入关之路,那魔头要慑服天下武林,必会以终南作最后目标。
李娇娇在焦灼心情中,又时时想起灵音童子,她不知道他是否能进入“天音寺”,但她却明了当今之世,除了他以外,再找不到第二个能除去“灵音老君”的人。
想到这里,她不觉有时不我予的感觉!
“要习成‘西天佛吟’,至少要一年半载,等他回到中原,中原已不知变成一个什么局势了,唉!”她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长安城渐渐远了,踏青的游客也渐渐疏落了,李娇娇一领缰绳,策骑向终南飞驰,刚出百丈,蓦见前面尘头大起,一骑迎面狂奔而来。
她心中不禁讶然:“这是谁?行止比我还急?”
念头未落,已见加速而至,直向自己冲来,其疾如箭,猛不可当,马上是一个年青人物。
李娇娇暗暗有点恼怒!官道疾驰,也应该看看情形,怎可有目如盲,对路上有人无人,视作无睹?
她右手步袖一扬,左手一摔马首,正欲让开来骑如箭般冲势,目光一转,不禁樱唇一张:“噫!”
惊噫声中,硬生生勒住坐骑,娇容上充满了惊讶之色。 “噫!”
那名骑士看清李娇娇后,竟也发出一声惊啸,一声叱喝猛收缰绳,勒住坐骑如箭奔势,“希聿聿”,马儿吃不住这股拉劲,人立而起,仰天长嘶,这种骑术功力,确也非庸手可比。
嘿!原来马上的年青人,青衣劲装,竟是在洞庭湖畔向李娇娇传讯的形意门下弟子郑子政。
“啊!李姑娘……”郑子政张口叫出,脸上充满了惊喜和激动。
“原来是郑少侠!”李娇娇在马上颔首作礼:“这般急急赶程,可有什么……”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语声,娇容微微一变,目光呆呆地盯住郑子政脸上,急迫地等候反应。
因为她已感到一种不祥的预兆!对方行色如此焦急,如不是发生了大事,绝不会如此,莫非“灵音老君”已到了形意派?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如电光一闪而过,已见郑子政在马上还了一礼,道:“不瞒姑娘说,区区有万分火急大事,却今见了姑娘,终算安心多了!”
李娇娇一怔,急急道:“可是魔头已到了终南?”
“唉!”郑子政长长一叹,摇摇头道:“没有……” “没有?”李娇娇意外地一呆。
郑子政接下去道:“那魔头虽然未到,却向本派送来了口信。” “哦!什么口信?”
“魔头要成立天音教,要本派二代以上弟子,于明年三月,赴‘苍龙岭’集合,听候驱使!”
“哼!”李娇娇温怒,哼了一声,接着道:“谁替魔头送的信?”
“阴山二友老大厉元方!” “该杀!” “唉!可恨的还在后面呢!”
李娇娇又是一惊,娇声道:“难道除此以外,魔头还有别的企图?”
郑子政目光掠过李娇娇那焦急苍白的娇容,暗暗一叹道:“不错!”
李娇娇道:“什么企图?”
郑子政一张口,欲言又止,长叹道:“不提也罢,姑娘听了,徒玷耳目!”
接着道:“姑娘此来,莫非要到本派?”
李娇娇见他那种欲言又休的神色,知道决不会有什么好事,也不急于追问,她想:“问不问一样,反正自己到了形意派,一样可以知道。”当下点点头答道:“不错。我正想见见贵派霍掌门人!”
郑子政叹道:“姑娘此刻不必去了!” “为什么?”
“家师及王位师叔已于二天前兼程赶往嵩山少林寺去了!”
“哦!莫非是共商对策?” 郑子政迟疑地点点头道:“想必如此。”
李娇娇哦了一声,道:“这样也好,我还是转往嵩山,看看能不能找出一个妥善办法来!”
接着向郑子政微微一笑道:“少侠如有急事,就请上路,我告辞了!”
“不!在下现在没有急事了!”郑子政一听她要走,急急圈马一拦。
“现在没有急事?”李娇娇意外地一怔!
郑子政目光中隐隐现出一丝无法形容的光芒,低声道:“在下刚才那么匆忙,就是想找李姑娘!”
一见那份目光,李娇娇倏然明白了一件事,心中又气又怜!
“唉!这是什么时候?怎还会有这份心情!”
她暗暗感叹着,却避过郑子政的目光,淡淡道:“少侠寻我,有什么事?”
“呃……呃……我想告诉姑娘,姑娘不应该再冒生死之险,在无法制住那‘灵音老君’之前,应该避一避!”
李娇娇脸色微微一变,冷冷道:“我与正派立有盟约,责任在身,若能逃避,而目前武林情势,又怎能容我逃避?”
她倏而觉得不论怎样,人家总是一番好意,自己实不该用这种峻严的语气来顶撞,于是立刻又勉强一笑,道:“少侠好意心领,现在该分道扬镳了!”
说完一圈马头,正欲纵骑,蓦见郑子政又急急道:“李姑娘,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李娇娇只得又勒住缰绳,淡淡道:“少侠还有什么别的话?”
郑子政肃然道:“姑娘于武林危亡之秋,不顾自己生死辛劳,往返奔波,在下心中实感钦佩……”
“既然少侠知道目前形势危急,刚才就不该用那番话劝我!”
郑子政叹道:“但姑娘情形有点不同!” “什么不同!”
“唉!在下本不想说与姑娘知道,冒凛清听,但现在却不能不说了!”
李娇娇淡淡一笑道:“究竟什么事?少侠如此吞吞吐吐的?”
郑子政凝重地道:“阴山二友老大到本派时,除了传达魔头成立‘天音教’一事外,还提起姑娘!”
李娇娇心中微震,淡淡道:“其非他嫌命太长!”
郑子政接下去道:“他命五派届时做一个现成媒人……” “媒人?”
“灵音老君钦慕姑娘风范,要娶姑娘作夫人!”
李娇娇娇容大变!颤声道:“这是真的?”
郑子政低声道“在下不敢欺骗姑娘,唉唉,刚才所以不说,只是觉得那魔头太已可恶,姑娘太已冒犯了!”
“哈哈哈……”
李娇娇倏然仰天迸出一声激忿的长笑,道:“岂止冒犯,简直是禽兽不如,但是我不知道那魔头怎会知道有我这个人?”
郑子政道:“阴山二友已叛出侠义道,也许是他们兄弟二人说给魔头听的!”
李娇娇明白了,柳眉不禁一挑,恨恨道:“在辰州言家堡,我早该杀了他二人。”
郑子政脸上倏然浮起一层说不出的情意,道:“故而,在下刚才说姑娘应该先为自己安全着想,危亡之下,人心多变,有了‘阴山二友’前例,难保不会出第二个厉氏兄弟。”
“外贼好防,内贼难知,万一有什么人因惧魔头而欲对姑娘不利……呃……呃……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李娇娇感激地道:“多谢少侠相告,我现在就上少林!”
“那么,在下伴送姑娘去!” “不用了!”
李娇娇倏然向马腹一刺,坐骑拨起四蹄,向前路如箭冲射而去,烟尘滚滚,瞬息变成一点白影。只剩下郑子政一人,满脸失望地呆坐马上,怔怔目送,蓦地,他一咬牙也纵骑向前赶去。
她此刻却一的复杂悲痛,实在无法以笔墨来形容的,那还顾得与郑子政-嗦!对他那份情意,反而感到是种纠缠。
三盏茶时刻,她已绕过了长安城,直奔开封!马行颠簸,她内心也愈来愈激动。
“灵音老君”与自己有着最亲近的血统关系啊!天下那有父亲娶女儿的道理,无耻!无耻!
她心中骂了一阵又想一阵!往昔母亲被杀的一幕,不禁又在紊乱的脑海中浮起,她倏然想起那魔头或者并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是,老髦之年,杀性未战,又动淫心,实在可恶……可恶透了……
就在李娇娇边想边走,急奔嵩山少林寺的同时……
少林寺外却呈现一片紧急戒备的情势。只见一群僧人,手执戒刀禅杖,在门口肃然屹立着,八个年轻僧人,立在紧闭的大门两旁。
寺墙的四壁及墙上,不时可以看到少林僧身影晃动,来回巡视。
整个少林寺可说处于严密防护之中。 难道他们又得讯“灵音老君”要来?
不是!他何只是奉少林掌门悟元大师之命,作警戒布置。
而在寺中最后一进掌门精舍中,却一排坐着十三个人围着一张檀木长桌,在静静商议。
迎面正中,就是少林方丈悟元大师,二旁是监院三位长老:悟明、悟德、悟静。
与少林方丈对面而坐的是形意掌门霍元真,以及与他合称“形意五子”的另四位师弟,贾中行,洛士铭,戚勇,陈英棋四人。
两头坐着的是武当新任掌门松云道长,淮阳代理掌门“鹰爪三绝”方三省,及江甫道上白道盟主卓立清与盟弟时逢年。
这几个人都是当今武林仅存的几位硕老,就是独缺天山一派!
三个人静静坐着,此刻似正考虑着一件重大的事,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间而目光错视一下,也像在探索着难方的神色反应,似乎自己心中的心事,都不愿先行出口。
气氛是沉重的,静得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倏而,悟元大师干咳一声道:“对于魔头的威胁,各位谅已考虑清楚,现在老衲想问问各位掌门人及檀樾的意思,究竟是死抗到底,抑是暂作委曲求全,伺机而起!”
静舍中悟元大师这番话说完后,恢复静寂,竟没有一个接口答腔,每人都浮起一种沉痛而犹疑的表情。
悟元大师目光一扫,长叹一声道:“这个问题的确难以在一时之间回答,各位虽不说话,老衲也能了解各位此刻的心情。想‘灵音老君’挟奇音而起杀孽,所向披靡,无人能敌,而武林同道为抗魔而丧生者,已不下百余人,精英丧失殆存!若是不顾生死而抵抗,不但与事无补,反而徒使各门各派像辰州言门一样,彻底毁灭,永不复生,但若是委曲求全,以各位在武林的名望地位,实在心有未甘,而且这么一来,人心皆死,日时长久,恐也是道义沦亡,魔焰益昌之局。”
悟元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又叹道:“就是老衲,唉!也是犹迟难决!”
形意掌门霍元真接口道:“大师所言,正是吾等心腑之言。”
其余的人也都情不自禁地点头表示同意。
悟元大师黯然道:“这种情形,虽使人难以作决,可是明年三月,瞬时将届,倘不及早商讨出一个结果来,临时岂不都成魔掌下之游魂,老衲觉得唯有以快刀斩乱麻的决心作次速断速决,才能使武林留下一丝复苏之机。”
松云道长倏而起立道:“大师何不先说说自己意见,以供贫道等作一参考!”
他虽是武当掌门,但系青圭真人弟子,在座中诸人面前,辈份小了一辈,故而说话神色,俱是凛凛有礼。
悟元大师沉吟半晌道:“就以少林来说,十年之内,连换三任掌门,这是敝寺八百余年来,从未有过的情形。二代掌门惨死,战魔无力,老衲一样感到无可适从,但老衲往大处着想,目前只有二条路可走,一是抵抗到底,一是暂时委曲求全,但作任一决定前,必需有二个基本条件。”
“什么条件?”卓立青急急追问。
悟元大师凝重地道:“若是抵抗到底,必须有万全的计划,及制胜的把握,切不能再作无谓牺牲。”
在座众人颓然一叹!
回想自“灵音老君”现身江湖以来,各派已不知想过多少计策,动用多少人力,结果仍是一败涂地,如今还说什么万全之计,制胜把握呢?
假如有的话,那还会等到现在。
只见悟元僧接下去道:“若是暂时委曲求全,也必须先行定好日时,策好计谋,以便对那魔头施行奇袭,一击奏功!”
在座诸人听到这里,俱是点点头,霍元真倏然道:“大师此言,颇合目前情势,老朽想,眼前只有这条路可行!”
其余人这时纷纷附和,他们觉得除了这么做,倘能暂时保存武林中元气以外,实在没有别的再好的办法。
但是形意掌门霍元真语声顿了一顿,却忽然又道:“不可,要实行第二个办法,还有一个顾虑。”
“什么顾虑?”悟元大师问。 “大师忘了‘灵音老君’要咱们做媒人那件事?”
霍元真叹了一口气,道:“李姑娘侠骨冰心,为了武林,虽无功劳,也有苦劳,岂能让他葬身魔头之手,但咱们如办不到这件事,却无法使‘灵音老君’相信咱们。那末暂求委曲之计,势必行不通了。”
悟元大师冷冷一笑,道:“老衲认为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困难。”
在座诸人微微一怔,只见老方丈接下去道:“李施主自与各派订定盟约至今,并未履行半点诺言,却有纵魔之嫌,就算她实是由于力有未逮,但为了众生安全,牺牲她一人,也顾不得了。”
言下显然还记得洞庭湖边那椿不愉快的事。
霍元真微露不同意的神色,他内心感到不应该把这个一个侠骨冰心的少女,断送在魔头手中,正欲说话,却见悟元大师又接下去道:“再说,那位女施主若真有救世之心,果真是侠骨冰心,必怀有牺牲之志,能牺牲一人而救天下武林,老衲想她也不会不答应的。”
形意掌门要说的话,到了口,不由缩了回声,默然了。
在座众人也俱默然了,他们觉得悟元大师的话,未始没有道理。
正在沉默之际,忽见精舍门户一启,一名年青僧人匆匆奔入,对悟元大师一礼,道:“禀告掌门,有人求见!”
悟元大师神色一惊,道:“宏法,是谁?”
宏法僧垂首道:“来人是女的,自称姓李,弟子恪于寺规称少林素不容妇女人寺,那知她动手就点倒了本寺三名弟子,现在正被本寺前院知客师叔们摆下罗汉阵围困住,请掌门裁夺!”
悟元大师鼻中重重一哼,眉目间隐现一股愠怒之色,但是这种神色旋即平息,一挥袍袖道:“传言外堂子弟,立刻停手,并火速大开正门,老衲亲自应接!”
这一下,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宏法僧更是瞳目结舌,几疑自己听错了话。
掌门人此刻不但不追究,而且还要不顾少林不接待妇女之律,准备亲自迎接,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宏法,还不快去传谕!”悟元大师见他呆呆怔立,一声大喝。
宏法僧慌忙施礼而退,奔出精舍。
悟元大师目光一扫,合什道:“各位请不必出去,以免多人现身,走漏了秘议消息,老衲去迎接那位女施主进来,再行商议大计。”说完起身,与监院三老,离座走出精舍。
少林寺前。
人影交错,十八名少林弟子摆成一座小周天罗汉阵法,围住李娇娇,只见僧衣飞扬,十八根拌枝此迸彼退,杖风衣影,静穆中,呈现一片煞机。
再看阵中李娇娇,白衣轻摆,娇躯倏东倏西,来回闪避,那种快疾的身法,简直令人目眩眼摇,根本无法看清面目,但见一团白影,似风中之蝶,在空中翻飞。
地上另有二名少林弟子盘坐着,旁边立着四名五十余岁的僧人,正在为盘坐的弟子,运功解穴。
蓦地,罗汉阵中响起一阵娇喝:“大师们难道还不肯住手么?”外围十八名少林弟子不言不语,依然递出一招“罗汉朝佛”,十八根禅杖,齐向中间的白影横扫而去。
招势的凌厉,几乎不容人有躲闪的余地。
李娇娇柳眉一剔,哼地一声,双袖分别向外一甩,厉声道:“我李娇娇求见贵寺方丈,只是为了你们少林,何以这等欺人,以为区区一座小周天罗汉阵,就困得住我么?”
轰地一声,十八枝禅杖,竟被她衣袖上所发出的罡气,同时反弹而回。
罗汉阵为首的一名老僧,清瘦的神色,不由一震,衣袖一挥,禅杖朝天一竖,口中朗声诵起佛号。
其余十七名少林弟子,顿时身形互错,方位互换,阵势又是一变!
原来那为首老僧正是堂前知客大师,眼见李娇娇这般武功,只得迅速发出讯号,变换阵法,口中冷冷道:“贫僧刚才已对女檀樾说过,本寺方丈已经外出,施主为何出手伤人,逞强硬闯,少林佛家圣地,岂容一个女子胡来?”
李娇娇满心气恼,但是她有又顾虑,不敢施出重手,以免自己此行反遭误会,然而这种既不能败,又不能胜的仗,要打到几时呢?
她岔然一声冷笑道:“知客大师,你这话根本是搪塞之词,我李娇娇如不打听贵寺方丈并未外出,怎会强闯,再说——”
姑话尚没有说完,倏见六根禅杖,如乌龙卷空,飞旋而至,急忙顿住语声,纤掌闪电拍出二掌,挡住来势。
就在这刹那,寺门倏然大开,只见宏法僧急步而出,大声道:
“掌门有谕,立刻停手!并以本寺迎接贵宾之礼,列队恭迎李女施主入寺!”
罗汉阵在喝声中,立刻散开,屹立四周,每个少林弟子的脸上都现出一层困惑之色!
他们知道掌门方丈曾为了这位李娇娇,岔然退盟,并向全寺特别申明过,她是少林之敌,并非朋友,然而现在怎么出尔反尔了呢?
李娇娇闻言心头也是一怔!
掌门人没有拒而不纳,并不使她惊奇,但是竟以贵宾之礼相迎,倒使她有点莫名所以了!
在这种错愕静默之间,只见门口的宏法僧身形一侧,合十肃立,口中又朗声喝道:“少林弟子速速列队,掌门人驾到!”
僧衣飘拂,本寺的僧人立刻身形齐动,在大门口台阶二旁,排成二条长长的行列,个个合十挽手,脸上严肃而恭敬。
李娇娇暗暗一叹!觉得在目前这种危急存亡之秋,少林寺还有这种恢宏气派和丝毫不苟的作风,的确难能可贵。
叹息中,已见悟元方丈手执如忘法杖,纤步而行,身出一排三位监院长老,紧紧跟着,只见悟元脸无表情,目光看了看自己,停步台阶上,合十施礼道:“老衲不知施主驾到,有失远迎!”
李娇娇倏然觉得这位方丈,执礼虽恭,语气却丝一没有感情,生像极为勉强似的,心中闪电般掠过一丝怀疑!
但是此刻她心中要知道的事太多,已无法再计较这些小节!忙答礼道:“大师好说,倒是奴家来得兀突了!”
说到这里,急急一转语锋道:“听说形意掌何人也赶来贵寺,请问大师他已经到否?”
悟元大师倏然脸无表情地道:“不但霍掌门人在寺中,其余武当,淮阳二派掌门及江南卓时二位大侠亦俱在敝寺作客……”
李娇娇哦了一声道:“原来贵寺有秘密集会,难怪防范得这等严密,刚才倒是奴家莽撞了!”
悟元僧身形一侧,道:“此处说话不便,尚请施主进入寺中再谈。”
李娇娇点点头,道:“好,有劳大师引路。”
悟元大师又是一礼,转身向寺中走去,李娇娇跟在后面,只见寺中的防备布置,比寺外还要严密,三步一哨,五步一岗,个个目光突变,或执刀,或执杖,昂然屹立。
她暗暗一叹,忖道:“少林声势,的确非寻常门派可比,但是一……唉!在‘灵音老君’眼下,又有什么用呢?”
在叹息声中,已走过最后掌门方丈的静院,到了精舍门口,宏法僧拉开门户,李娇娇跨进精舍,只见在座诸人俱皆起立为礼,霍元真叹道:“想不到姑娘也来了,唉!”
这一声叹息,似乎包含着是极复杂的感情。
李娇娇还以为这位形意掌门另有感触,不由微微一笑,道:“奴家听说那魔头传言威胁,再根据掌门人匆匆来了少林,心想必是秘筹对策,故也急急赶来,想尽我一己之责任!”
霍元真优郁地点点头,目光一扫道:“有话慢慢长谈,老朽先为姑娘介绍座中同道。”
说着为李娇娇一一指引。
李娇娇分别施礼后道:“各位在此秘议,不知已获什么结果否?”
悟元大师接口道:“刚才老衲已设想出一个唯一的办法,并获在座各位同道赞成,正在商讨其中细节,却因女檀樾光临,会议中断。”
李娇娇歉然道:“奴家先向各位陪罪,但大师所说的办法,不知奴家能得与闻么?”
悟元僧长笑一声道:“闻女檀樾自任艰难,不顾生死,侠义高风正是吾辈典范,岂有不能与闻之理。”
李娇娇忙道:“大师过奖了!”心中却在奇怪这位悟元掌门的口气怎与洞庭见面时大不一样,对自己变得如此恭维起来。
只见悟元大师接下去道:“魔音威力无俦,老衲与各位同道商议之下,感到再死抗下去,不但徒增丧亡,而且与局势并无助益……”
“大师之言不错……”李娇娇沉吟着点点头。
“故而与其如此,不知暂时委曲求全,保存武林一点元气,伺机而动!”
“唉,看来暂时也只有这样……” “这么说,施主也赞成此议了?”
李娇娇点点头道:“衡量情势,也唯有如此。”
她感到只要能拖到灵音童子回反中原,局势立刻扭转。
悟元大师含有深意的一瞥,倏然向监院三位长老一使眼色,齐齐向李娇娇走向一步,合十顶礼,跪了下去。
李娇娇大惊,身形一闪,惊呼道:“掌门大师,你……你这是为什么?”
悟元大师道:“今后局势,全仗姑娘主持,老衲当日得罪,深自感愧!因此请受老衲一拜!”
李娇娇急急道:“一派掌门之尊,岂可这等折辱,大师快起来……起来,以前之事,奴家决不计较,以后之事,只要对武林有益,奴家敢不赴汤蹈火。”
悟元大师长叹一声道:“有姑娘一句话,老衲就放心了,要知道,委曲求全如何装得像,使‘灵音老君’深信不疑,也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李娇娇点点头道:“不错!”一看少林四位高僧仍坐在地上没有起来的意思,不由急道:“大师有话起来再说好么?”
“不!”
悟元大师接口回答,凝重地道:“而怎能取信于那魔头,暂保武林平静,就在女檀樾身上了!”
“在我身上?”李娇娇一怔:“大师有什么吩咐?”
悟元大师森沉地道:“魔头在明年三月清明召集各派同往,指明必须共备一份贺礼,试想如果不能办到,会有怎样的结果?”
李娇娇娇容不禁一变,他在听到郑子政那番话后,已深深受到刺激,此刻倏然明白为什么悟元僧一反上次仇视的神态,恭敬接待,原来是另有目的,不由更是痛心。
她心头这刹那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冷冷一笑道:“不错,如办不到那份礼物,结果的确不堪设想,而秘议的计划,也将全部落空,大师要奴家怎么帮忙?”
悟元大师跪在地上,一抬首,沉重地道:“希望女施主能牺牲一己,成全武林众生!”
李娇娇心如锥刺,尖笑一声,道:“回答大师,恕我办不到!除此以外,其余的都不难商谈。”
悟元大师倏然对呆立桌边,愕然注视的各派掌门人沉声道:“事关武林存亡动运,各位难道坐亲老衲跪在地上表演不成?既在事情已有协议,现在还不跪下求女施主降恩?”
一听此言,座上的武当,淮阳,形意三派掌门互相看了一眼,俱都无可奈何地对着李娇娇跪了下去。
三派掌门一跪,其余人更不得不跪,静室中所有的人,此刻都矮了一截,只有李娇娇愕然木立,秀眸中一片迷蒙!
她心中有一份无法形容的悲忿。在悲忿中更有一份恨意。可是眼前的情形,她能表示什么呢?她又能发泄什么呢?她能说出她与那“灵音老君”有血统关系吗?
蓦地,她口中进出一阵尖颤的长笑,笑声凄怆而令人心酸!
接着,她陡然止于尖笑,目光寒如利刃,对悟元大师冷笑一声道:“大师好聪明,这不失是一条空前绝后的一石二鸟之计,口实堂皇,令人无法驳卸。”
悟元大师神色一变,淡淡道:“女施主切勿误会,唉!若女施主一定要往坏处想,老衲也没有办法!”
话声顿了一顿,接下去道:“但刚才霍掌门人尚在赞说女施主侠骨冰心,义风亮节,可算绝世奇女子,前无古人,故老衲斗胆相求。”
一旁的悟元长老故意一叹,接下去道:“若是知道霍掌门人只是故意为女施主吹虚,敝派掌门也不会这么欠缺考虑了!”
李娇娇被这番话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心头隐隐作痛,却苦于不能发作。
灿目光充满恨怒,嘴唇一抖,来回扫视半响,蓦地哈哈一声长笑道:“掌门大和尚,你别打这个如意算盘了,不论你们怎么说,告诉你们,我李娇娇办不到!”
话说完,一转身,双掌倏门户推去。
彭地一声大响,门户应掌向外倒塌,巨震中,只见她娇躯电掣而起,掠出精舍,接连三晃,消失于后院墙头。
众人正在愕然之际,悟元大师倏然长身而起,仰天长笑道:“不经考验,不能成佛,不受火炼,难知真心,哈哈哈,侠骨冰心,原来是这般侠骨冰心。”
其余人这时也纷纷起立,一听少林掌门人这番话,心头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们觉得无法怪李娇娇,而且对她有一份同情,一位少女的贞操,是何等珍贵,她不同意,实在情理之中。
但是他们又觉得悟元大师的话也不能说无理,牺牲小我,完成大我,正是武林人物最高的情操,若真心存武林,就应该毅然答应,才能以行符言。
这一霎那,他们又是怅然,又是失望。
就在这时,倏见精舍外白影一幌,一条人影,如风而入,赫然又是李娇娇。
悟元大师心中最为吃惊!他不知道她去而复返,神色那么难看!是怀着什么用意?
只又李娇娇脸色如冰,口光巡视一圈,停在悟元大师脸上,冷冷道:“悟元方丈跪下!”
字字如刀,声音峻峭如铁。 悟元大师神色一变,厉喝道:“为什么?”
李娇娇冷笑道:“刚才你跪下是为什么?”
悟元大师长笑一声道:“刚才老衲为苍生请命,一跪又算得什么,而现在,老衲以堂堂掌门之尊,岂能无故跪在人面前!”
“咯咯咯咯……” 李娇娇口中迸出一声长笑…… 少林寺掌门精舍中。
李娇娇去而又复返,竟命令少林掌门跪下,因少林掌门怀疑,她在一阵尖颤的长笑后,娇容寒如重霜,对悟元大师冷冷道:“大和尚,刚才你为武林存亡而对我下跪,现在我若也是为了武林存亡,也命你下跪呢?”
悟元大师双目精光流动,如剑光一般盯在她那美丽苍白的脸上,沉吟半晌道:“我佛为普渡众生,不知受尽多少苦难,老衲为了当今武林,再跪一次又有何妨?”
说完,果然又合什跪了下去,拜了三拜,再行起立。
李娇娇道:“牺牲一生清白,我受你方丈三拜,也不为过。”
悟元大师严峻地道:“女施主是表示答应了么?”
李娇娇脸上毫无表情地道:“不错,我佩服你大和尚好计策,只是效果是否能达到你大和尚的理想,那就非我所敢保证的了!”
说着秀眸中射出二道凛然不可侵犯的冷电,向室中众人缓缓一扫。
众人俱不安地低下头去,心中都浮起一阵自愧和自惭的感觉。
自武林有史以来,正派掌门跪求一个女子牺牲,可以说是从来未曾有过,然而今天却创下此例,这怎不令其余几位掌门人又愧又难过呢。
可是悟元大师却并不如此,他的确是对李娇娇怀有成见,才想出这一条美人计,此刻他脑中已在设想下一步填密的计划了。
一旁的监院长老悟明大师在李娇娇说完后,接口道:“魔头是否入壳,乃是天意,贫僧只等希望女施主在混进魔车后,为武林除去此獠!”
车娇娇冷冷一笑道:“不用大师吩咐,嘿嘿,若依我本性,若为‘灵音老君’之妾,将来第一件事就叫他杀了你们这批和尚。”
语声一落,人影一晃,电掣般向精舍外射去……
这番话直听得悟元大师及监院三考心头大震,木立当地,作声不得。
形意掌门人霍元真急急呼道:“李姑娘慢走……”
喊声未落,精舍外半空中,一阵语声一传进来:“霍掌门人不必着急,届时苍龙岭之会,李娇娇必定到达就是了!”
语声虽然清晰,人形早已消逝! “唉!” 形意天圣手倏然仰天一声长叹!
悟元大师却忧心忡忡,心中大不是滋味!
只见监院长老悟静倏然对悟元道:“掌门人……”
悟元从沉思中惊醒,道:“师弟有什么事?”
悟静忧形于色道:“万一李施主届时果然对少林不利,一番秘计,岂非尽付东流,贫道希望师兄多多考虑,莫得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悟元方丈默然无语。
霍元真却叹息一声,接口道:“监院大师不必计较,老朽担保李姑娘决非这样的人,刚才她只是怨恨难泄,一句气话罢了!”
悟元方丈也叹息一声道:“现在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到明年三月时,再看情形,随机应变吧!”
时光如水。 瞬眼即过。 第二年的清明,已经到了。
华山苍龙岭的山边上,又如六年前一样,一批批武林人物,摩肩接踵而至。只不过六年前,那批人神色都十分开朗,心中怀着好奇而来,而今天,每张脸上的神色,却像一个模子中铸出来一般,是那么沉默,那么忧怨。
同道相见,只是互相交换一下目光,竟连话都难得说一句。
在苍龙岭下的朝阳坪上,此刻却已先到了两派弟子,面对苍龙岭,分二边而立,右边的少林弟子,一共约有六十八人,掌门在前,监院三老,达摩五僧,前堂知客,后堂执膳,以及宏法等二代弟子,皆都到了。
左边一排是淮阳派,因为掌门人“神鹫金爪”自被摩迦僧误伤后,伤势一直未好,故仍由“鹰爪一绝”方三省率领着,人数约三十余人,淮阳六一鹰在其中。
过了盏茶时刻,武当新任掌门人松灵道长也到了,率领二十余名武当弟子,个个神色凝重地向二旁打了一个稽音。默默靠向少林弟子一边,挨着排成三列。
自武当五老一死后,武当其实早已精英丧尽,声势大减。
接着形意天圣手也到了,身后跟着“形意五子”,及二十余名二代弟子,形意掌门人向二边略一抱拳,一挥手,立刻示意门下靠着淮阳派站立。
隔了没有多久,江南卓家庄卓立青也到了,只是他单身一人。
时间已将近正午,阳光移临中天。
站在朝阳坪上四派人物翘首探望着,却发觉天山一派至今还没有一个人到来!
他们早已听说天山一派除了掌门人穆克群已经死亡外,其余弟子并没有受到损伤,可是那些天山弟子似乎倏然在这世界中消失了一样!竟然毫无音讯,不但江湖见不到一个天山门下,而且连天山无垠庄也变成了一座废园。
这批人哪里去了呢?谁都不知道。知道的或许只有一个人——李娇娇。
而现在,各派人物心中都不免起了一层疑窦。
正各自猜测中,倏闻一阵蹄声从山下遥遥传来。
于是每个人的心中,俱感到一震!暗呼一声,来了,神色之间,立刻紧张起来。
蹄声由远而近,渐渐出现在山路口,果然就是那辆八龙飞舞,八骏拖曳的马车。
速度悠闲而缓慢,二旁还跟着二个瘦如竹杆的人,正是“阴山二友”厉氏兄弟。
人车一到朝阳坪中间,马车一横立刻停住,“阴山二友”齐齐走至车前一立。目光二旁一扫,哈哈哈哈,同时一阵得意地大笑。
笑毕,老大首先以昂扬意得的语气道:“各位派门人果然到了,厉氏兄弟在此向各位恭喜。”
话意中充满了不屑。 霍元真忍不住大喝道:“厉无方,你算什么东西?”
厉老大冷冷一哼,道:“天音教左护法,霍掌门人,你是不服气么?”
霍元真长须颤动,眉头一剔,正要顶撞,倏听车中飘出一阵令人抖懔的语声:“今天我‘灵音老君’召集各位来此是举行开教大典,今后各位与厉氏兄弟,同属本教中坚份子,怎可见面就吵闹!”
语声轻飘飘地,但却使“形意天圣手”霍元真硬把即将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默不作声。
车中的语声继续响着:“路途劳顿,本尊着需要休息一番,一切均已交代厉氏兄弟,各位掌门人听他兄弟两指示好了!”
“阴山二友”同时一侧身,重首应诺。 “如有人再不听二位指挥,格杀勿论!”
“是!”厉氏兄弟大声应诺,活似奴才一般。
霍元真见了不由气闷难泄,暗暗长叹。
只见阴山二友应诺后,同时转身,目光对群雄一扫,老二冷冷道:“天山一派恁地未到?”
话似乎在问每一个人,但这问题各派掌门也在猜测,怎么知道,俱都状不作声。
老大鼻中一哼,道:“各位为什么不说话,是不屑答咱们兄弟么?”
悟元大师脸无表情地接口道:“天山一派,信讯久断,如何不到,老衲与一干同道也正在怀疑。”
厉老大鼻中一哼,道:“少林掌门人应召而来,是真诚服从,愿加入天音教么?”
悟元大师道:“老君神威,老衲敢不服从?少林二代弟子以上齐集于此,请老君吩咐!”
厉老二嘴角浮起一丝得忘的阴笑,道:“好,其余各位呢?”
三派掌门及卓立青同时抱拳道:“吾等皆愿在老君座下效劳!”
厉老大点点头道:“各位即已识武林大势,自现在起即算天音教属下,不过,当初天尊吩咐的礼物,不知准备好没有?”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同时一惊!这才发觉李娇娇至今未到。
悟元大师目光向来路一瞥,垂首道:“老钠回禀护法,李姑娘即将到达,老君之事,敢不尽力,尽人之责,幸未辱命。”
车中倏然飘出一声得意的阴笑:“桀桀桀桀!好,好,各位能首先完成这件做媒任务,算是一件大功,但是——人呢?”
人呢?谁也不知道李娇娇是否一定会到,但悟元大师处在这种情形之下,只得硬着头皮道:“人稍待即至,尚请老君稍等片刻!”
他口中虽这般敷衍着,可是心中渐渐感到不安起来。
当时在少林寺,悟元在李娇娇走后,已与其八大派密谋好暂时委屈求全,伺机匡复武林,除去“灵音老君”的大计。
但这些计划时先决条件,必须以李娇娇能牺牲自己为前提。
而现在仍人影不见,这位少林掌门担心密谋落空,招来灾祸。
他说完话,立刻目不转睛地向山道上眺望。心中一片焦灼,暗忖:“若她改变主意不来,那一切都完了!”
厉氏兄弟见悟元这么回答,便也不多说,目光跟着悟元向山道望去。
朝阳坪上恢复了寂静,太家都在焦心地等候着。
将近半个时辰过去,仍不见李娇娇出现,厉老大为了故意显露一下威风,脸色一沉,喝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李姑娘要到什么时候才来?”
他目光是对着少林掌门悟元大师的,悟元一时皱眉瞪目,不知怎么回答。
什么时候来?这问题谁也不能预料,当然更无法作确定的答复。
厉老二倏然冷笑一声道:“四位掌门人,老君当日传谕,谅各位不会忘记吧?”
四派掌门弟子闻言心中皆轻轻一颤,悟元大师更是神色大变。
车中又传出一声冷笑,道:“若那女子再不到,按欺骗本教生谕罪,以四派掌门首级代替。”
悟元大大倏然抬目,精光四射,在这种情形下,他唯有准备孤注一掷……
就在此际,一阵蹄声,从山道下,飘传过来。
在场所有人立刻转首移目,心中都暗忖:“莫非是她来了?”
转念间,倏见一辆红色马车,在四匹骏马摇曳下,施施然而至。
在场诸人见了俱都一怔!
这辆马车虽不如那魔车一般光耀夺目,却也显得华丽不凡,淡红的漆包,衬着银色的镶边,犹如富豪之家的座车一般。
车中的人是谁呢?若是李娇娇,她怎么也坐车而来?弄出这份排场做什么呢?
各人心中俱起一层狐疑。 却见厉无方已大喝道:“车中是那一个?”
扮红色的马车戛然而止,停于朝阳坪进口之处,车中飘出一声娇娇滴滴的回答:“李娇娇。”
“李娇娇?”四派掌门及所有的弟子,面色一宽,各自松出了一口气,悟元大师这时也不禁肃然合什,向那红色马车恭恭地施了一礼,朗诵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女施主真是信人!”
“人无信不立,倒是奴家令各位久等了!”
厉无轩这刹那忽然想起在辰州言家堡前差点命丧李娇娇指风下,立刻接口厉喝道:“李娇娇,还不下车,向教主请安!”
“你是什么东西?”车中响起一声娇喝。
厉无轩狂笑一声:“咱们兄弟忝职天音教左右护法,李娇娇,若你再不知趣,莫怪咱们弟兄要得罪了!”
八龙马车中一阵阴喝:“且慢!李姑娘,你为何不下车?”
“奴家毁被选为教主夫人,应就与教主平起平坐,护法不前趋恭迎,反叫奴家自己下车,这岂非奴才比主子还大了!”
“哈哈哈……”“灵音老君”在车中一声阴笑道:“对对对,此言却是有理,耳闻娘子是位奇女子,如今虽未见到你面,听这口气已知是名不虚传。”
语声到此一顿,接着喝道:“厉家兄弟,还不快代本教主上前迎接李姑娘下车?以后不许如此不懂礼貌!”
这瞬眼之间,“阴山二友”的额上已冒出了豆大汗珠,面无人色,慌忙道:“恭领教主谕旨!”
说着,急步向前,走到弄那红色马车旁,又是恭巷敬敬一礼,惶然垂首道:“咱们兄弟无知,刚才冒犯了姑娘,尚请姑娘宽恕!”
他兄弟此刻心中忐忑不安,暗自埋怨,怎就没有想起这位李娇娇即将成为教主夫人,岂能像对各派掌门一样,报复得罪的?
万一以后“灵音老君”对她宠爱有加,自己岂不是朝不保夕,二条命等于俎上肉,随时可能下油锅。
这一想,“阴山二友”更是大汗淋漓,混身战栗。
只听得李娇娇在车中冷冷地道:“哼!刚才威也发了,罪也请了,还不快扶姑娘下车,要教主眼巴巴的等候么?”
“阴山二友”连忙应道:“是……是……”
各派掌门此时俱都移目注视车中,那知厉老大手伸人,李娇娇并没有下来,却听得车中又是一声娇喝:“厉老二,你还不过来放下车旁踏板!”
厉老二连忙上前,俯首把车旁叠起的脚踏板放下,就茬这刹那,一股无声无息的极大劲力巳向厉老二头顶压至。
这陡然的变化,旁人都没有发觉,厉无轩心头大骇,但是要避却已迟了,一声惨吼,身形踉跄倒地,天灵骨已被压碎,话未说半句,立刻魂归地府。
也在同时,伸手手大车欲扶李娇娇的厉老大身躯摔倒车旁,双目怒瞪,脸上表情僵硬,原来早已无声无言地死去。
这情形,看得在场所有人脸色都凛然大骇!
“阴山二友”变节附魔,作威作福,死得固然大快人心,但是此时此刻,下这种毒手,未免太逞一时之意气,不去设想后果了。
这么一来,岂非要各派门下一起去死?
果然,那八骏魔车中立刻飘浮出一声慑人无比的阴喝:“好大胆,竟敢伤本座左右护法!”
喝声中,却见李娇娇已盈盈下车,冷冷道:“灵音老君,你说这话就不对了!”
此刻在场所有的人目光俱是一亮,只见李娇娇的衣饰,与以往完全不同。粉红色的曳地罗裙,肩套霞披,头插金钗,打扮得艳丽不凡,增加了三分迷人之气。
各派掌门暗暗一叹!心中十分着急。
他们不希望她临时变卦,闹成僵局,破坏了除魔大计!
却听得魔车中又传出了一声慑人冷笑:“嘿嘿!你倒说说,本教主有什么地方不对?”
李娇娇轻移莲步,走到魔车前,微微敛枉,道:“我想反问一句,老者是否要娶我为妻?”
车中哈哈一笑道:“论你人品,果然是人见人爱,不论如何,本教主要你侍候定了!”
李娇娇冷冷道:“既然如此,我杀了这二个无知家伙又算得什么?试想他二人既敢冒犯教主夫人,难保有一天不会对教主倒戈,这种人,嘿嘿……杀了干脆!”
“哈哈……”
车中飘出一声狂笑,道:“对,对,算你有理。只是老夫少了二个差遣的人,实在不方便。”
“嘿!这还不简单!”李娇娇秀眸向群雄一扫迫:“场中有这么多人,随便挑选二个,不就是了!”
“好,好,夫人一切依你,现在你到本教主车中来吧!”
李娇娇立刻应声缓移莲步,向魔车走去。 蓦地车中又响起一声阴喝:“慢点!”
李娇娇立刻停步,娇声道:“教主还有什么吩咐?”
“嘿,听说你双耳天生残疾,怎么能听到我的话,莫非你并不是李娇娇么?”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神色一变!
尤其四派掌门人及卓立青等人,目光立刻向俏然屹立的李娇娇身上打量起来。
刚才他们都在心焦李娇娇会不会来的问题,而后李娇娇模仿“灵音老君”端坐在车中,毙了“阴山二友”,于是每个人心里又都担忧她是不是变卦的问题,一时都忘了她耳聋残疾,如今一被提起,立刻都心头大震!
不错,谁都知道李娇娇的耳朵无法听到声音,唯有面面相对时,她才能以目代耳,掩饰这个缺点,但是,“灵音老君”在车中并未露面,那飘传的语声,她怎能够听到呢?
可是当朝阳坪上所有站立的人眼睁睁打量一遍之后,却感到李娇娇仍是李娇娇,并没有可疑的地方。
除了装饰有了改变外,无论口音,身材,及那份功力,都像以往一样!
这是一个谜!如说她不是,根本没有破绽,如说她是,但是那耳聋残疾又该怎么解释?
各人正自猜疑之际,只见她轻声一笑,道:“最近我遇到一位神医,治愈了我耳聋残疾!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多此一举!”
“为什么?残疾治穴,正是天大喜事,你怎反而后悔起来了呢?”
“嘿!如我保持这天生聋疾,岂非是不俱你的‘灵音老君’,而现在却与普通人一样,受到你琴音的威胁!”
“哈哈哈……”
车中的“灵音老君”一声得意狂笑,道:“但是,本尊着从未见过你一面,怎知你是否真是那李娇娇?”
李娇娇冷笑一声道:“是真是假,何不问问在场的四派掌门人?”
说到这里,秀眸一飘悟元大师道:“少林掌门人,现在就由你向教主解释吧!”
悟元大师立刻垂首道:“老衲不敢相欺,李女施主确是真身,并非假冒。”
“好!”车中响起阴涩的语声:“如是假货,嘿嘿,就拿少林寺和尚问罪!”
悟元大师混身一颤!
这位少林掌门硬着头皮证实,其实心中也无法确定这位李娇娇是真的?抑是假的?但处在这种情形下,就是假的,又怎敢拆穿?
车中又飘出一阵慑人的语声:“夫人,你可以上车了!” “嘿嘿……”
李娇娇冷冷的一笑道:“教主,未办喜筵,举行过婚礼,夫人的称呼还早!我在未上车以前,却想问问你……”“什么事?”
“难道你不怕我怀有二心,委屈求全,皆在取你性命么?” “嘿嘿嘿嘿……”
车中响起一阵比哭还难听的阴笑:“你这么说,未免太小觑本教主了,若我想不到这一点,又怎能成为‘灵音老君’,又怎能一车一人,纵横武林?”
“好!”李娇娇冷冷道:“能够委身这样一个人,心虽不愿,也算冤!”说完,立刻又轻移莲步,向魔车走去。
这时,在场所有人都神色紧张地盯视着车门,时至今日,谁也没有见过这神秘诡异的“灵音老君”真面目。现在谁都想借着李娇娇进车刹那,车门开启时,看看清楚,这“灵音老君”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车门在李娇娇走近后,果然缓缓而启,李娇娇举步进入车厢,车门复又缓缓闭上。但每个人心头却是一片失望,因为在这一开一闭间,根本没有一个人看到“灵音老君”的人影,所看见的,只是一把乌光闪闪的古琴,横放在车中。
“哈哈哈……” 车中倏然响起一声得意的狂笑。 “果然美若天仙,人见人爱……”
“啊呀!你放规矩一点,我说过未行大礼之前……”
李娇娇的娇语声倏然中断。代之而起的是色迷迷的阴语声:“好,好,娘子,先让我亲亲……”
“啧”的一声,清晰地飘出车外,朝阳坪中所有的人,俱都黯然低下了头!不忍耳闻。
他们虽然无法看清此刻车中是怎样一付景象,但从这阵飘传车外的语声中,不难想像出是怎样一种风光。
每个人俱在叹息着,一位美如天人,傲骨侠肠的少女,就此断送一生,这是多么令人伤心的事啊!
其中的悟元大师更是满心不安,低诵“阿弥陀佛”不止。
就在这时,车中的调笑声突然停止,那阴沉的语声随即响起:“本尊者自现在始,宣布‘天音教’成立,念在四派掌门人做媒有功,自现在起,各派即为本教分堂,掌门人为堂主,淮阳、形意二堂即选二名得力弟子,为本教主随从,端阳正午,老夫即将移驾终南,届时婚礼与开教大典同时举行。”
“天山一派未到,着令少林悟元借即刻前往查明,届时至少携十颗天山弟子人头,作为开教大典之用。”
说到这时,顿了一顿,又道:“形意堂霍堂主听令。”
形意掌门人黯然一叹,立刻步出行列,向魔车抱拳沉声道:“本堂听令。”
“二月之内,形意堂另行择地他迁,以不出长安潼关为妥,原处打扫干净,作为本教总坛。”
形意掌门人怒形于色,但口中仍回答道:“遵命。”
“现在速选二名弟子,随本教主准备启程!”
形意掌门人应了一声,转身向门下弟子行列一扫视,倏见一位青衣少年举步而出,恭敬一礼道:“弟子郑子政,愿掌门人成全!”
形意掌门人一中重重一哼,目光盯在郑子政脸上压低语声道:“你真想担任这份差使么?”
语声中,显然有一股气怒,这是因为郑子政是他嫡传弟子,他不知道这位平素自己颇为看重的弟子,此番挺身而出,是为了形意一派?抑是为了自己?
只见郑子政惶然道:“弟子只是想为师门……师门……”下面的话,不知怎么措词。
“形意天圣手”长叹道:“唉!老夫德鲜力薄,你……去吧!”
那边淮阳派也将人选挑出,就是“淮阳六鹰”中的“怒鹰”。
这时,郑子政与“怒鹰”并肩向魔车抱拳施礼道:“弟子等听候教主差遣!”
“好!”车中响起一阵得意的语声,接着一块乌黑的铁牌,从车窗中抛出:“以后如有命令传达,以此牌作凭,铁牌代表本教主,接受者不得稍违。”
话声一完,马缰倏动,轮声辚辚,八龙飞舞的马车,立即向朝阳坪下驰去。
四派掌门躬身而送,他们明是对“灵音老君”施礼,心中却是对李娇娇致敬。每个人此刻都有一份说不出的感觉,同时也深深忆念着这位牺牲自己,成全武林的奇女。
当他们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八骏龙车早已远离不见,山道上只淡淡的有一阵烟尘。
而那辆李娇娇来时乘坐的红色马车,则仍静静地停在路口旁。
“吁!”四派掌门人不约而同地长长吐出一口气。互相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目光,武当掌门人接着移步拾起地上那块换牌,目光一瞬下,已瞧清牌上刻着一具八弦古琴,反面则刻着一个令字。
这住松云道士倏然将之握在手中,紧紧一捏,接着双手一合一搓,铁牌立刻变成铁屑,散落一地。
悟元大师见状长叹一声,道:“第二关,终算渡过,现在,应该研商第二个步骤了!”
语声未落,那红色马车中倏然迸出一阵低沉的话声,接口道:“步骤早已拟订好,何必再多商量!”
悟元僧及在场所有人闻言大惊,目中齐向车厢望去。他们本以为车中已没有人,想不到还有人潜伏在内。
悟元僧惊弓之鸟,首先厉声喝道:“车中是那位施主?”
身形一飘,已落在车门敞开的车厢旁,禅杖微离地面,暗暗蓄势。
这情形确是大出群雄意料之外,因为自李娇娇下车后,车门一直敞开着,没有丝毫动静,现在竟有了人,这岂非说明此人潜伏车中,似有深长而不可测的含义。
悟元大师心中倏然明白了一点,李娇娇之所以要击毙“阴山二友”,敢情是因怕二人看清车厢中另有外人,泄露了秘密!
车中响起一阵狂笑,迫:“少林掌门人,你何必这样对待老夫,其非果真与李姑娘过不去!”
一提到李娇娇,悟元大师肃然垂首答道:“李姑娘义比天人,老钠请问施主与李姑娘有什么关系?”
车厢倏然幌动了一下,只见一条矮小的人影,飞出车外,屹立在悟元大师前面,四派弟子目光一瞬中,已看清是一位身材矮小的黑衣老者,山羊胡子金鱼眼,脸上透着一种看不起任何人的傲气,这付长像,在江湖上却非常陌生。
只见他对在场百余人一扫,目光停在悟元大师的身上,冷冷道:“老夫山野之人,与那李家丫头可说沾不上丝毫关系。”
“没有关系?”悟元大师神色诧然。
“不错,若你大和尚一定要查清底细,老夫只能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她那耳聋绝症,是老夫亲手医好的。” “啊!” “啊!”
四派掌门同时轻噫,“形意天圣手”霍元真似有不信地道:“尊驾怀有这等医术,怎未听人提起过?”
“哈哈哈哈……”
黑衣老者一阵狂笑,道:“树怕剥皮,人怕出名,老夫闲云野鹤,从不争世间名乎,何必一定要人提起,如此没有人知道,岂不更好!”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轻叹道:“只是为了那李姑娘,老夫终于被人知道了。”
悟元大师此刻肃然起敬,对黑衣老人道:“老檀樾请说出台甫尊姓,也好称呼!”
黑衣老人想了一想,道:“还是免了。”话一说完,就要走人。
“尊驾有什么话?”卓立青忍不住发问!
“话是李姑娘托老夫代为转告的,一共只有二个字。”
黑衣老人说到这里,顿了顿道:“一个‘等’字,一个‘偷’字。”
武当掌门松云道长讫然问道:“等?等谁?”
黑衣老人嗤了一声,道:“不等谁,等消息。” “哦!”
悟元大师合什道:“第二个‘偷’字,是指什么?”
“嘿!这个都不懂么?当然是指偷那把琴啊!只要能够把那把琴偷到手,那‘灵音老君’的命,就已等于送了一半了!”
“哦!”众人这才恍然而悟。
现在这二个字连起来,就是待候能够下手的消息,去偷那把琴。这就是李娇娇的计划!悟元大师心头大动,觉得此计的确不错,但脑中一转,不禁皱眉道:“老施主,李女檀樾此刻已身入樊笼,若有什么指示和消息,怎生传达呢?”
黑衣老人嘿嘿冷笑道:“大师忘了随跟那魔头的二名形意淮阳弟子么?唉!你们这些人真笨,竟连李姑娘为什么要杀‘阴山二友’的浅显道理也看不出来。”
他说完,目光二扫众人,道:“好了,话已交待清楚,老夫也得走了!”
转身钻入马车,车门一关,一圈缰绳,调转马首。 “慢点!”
“形意天圣手”倏然一声大喝,身形掠近车边,黑衣老人探首出窗,冷冷道:“掌门人有什么话?”
霍元真长长一叹,垂首压低声音,道:“那李娇娇姑娘果是真的么?”
黑衣老人嘿嘿轻笑道:“难道是假的不成?”
霍元真又道:“如此说,李姑娘聋疾的确痊愈了?”
黑衣老人愤怒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相信老夫的医术?”
霍元真深深一叹,默默无言。 黑衣老人瞪目道:“你叹什么?”
“老朽叹息你虽然医术高明,却等于害了她。” “这话怎么说?”
“她就因聋疾,才不俱魔音,如此一来,岂非优势尽失。”
“哈哈哈……”黑衣老人大笑道:“李姑娘大智大慧,你又怎能测度出她的心机,为了你们安全,她不得不牺牲自己,因为要牺牲要有点价值,嘿嘿,她才穷三月时光,找寻老夫,医治她的残疾,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如此做么?”
“不知道。”
“哼!卧底于魔窟,终日关在魔车之中,目不能见,如耳不能闻,又怎生听车外动静,与你们弟子连络?”
“哦,原来如此。”形意掌门人幡然而悟,接着又是一叹,轻轻道:“老丈,老朽还想请问一点!”
“罗嗦!快问!” “李姑娘真的愿牺牲……”
黑衣老人神色一怒,低喝道:“这是什么话?”
“咳,老丈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说,她既然具有无上慧心,难道不可以事先让老丈设法替她作一预防之策么!”
黑衣老人倏然一笑,道:“看来你们四位掌门人中,还算你有点良心!”
“唉!老朽实在替她担忧!” “哈,两月之中,老夫保证无损毫发。”
“两月之后呢?” “正是终南举行什么乌礼之日,那就得看你们的了!”
黑衣老人说到这里,目光向霍元真一瞥道:“掌门人,咱们二人比较投缘,日后你若有个三长二短,只要一口气没有断,不妨到熊耳山找我‘黑衣野医’,包你能多活三五十年。”
话说完,一领缰绳,四匹骏马,带动马车,泼刺刺向山下驰去。
只留下二具尸体,和木立当地的四派掌门及门下百余弟子。
刚才那番对话,其余人为了礼貌,并没有听清多少,此刻俱纷纷围拢相询。
“形意天圣手”皱眉道:“李姑娘要咱们等消息偷琴,以老朽之见,绝不能等,不如马上派人伺机下手,若等到端阳开教大典,只怕夜长梦多。”
他是为了李娇娇的安危,故而操之过急。
悟元大师沉思片刻,点点头道:“此策不妨同时进行,反正暗中伺机行事,与李女施主的吩咐,并无冲突。”
说到这里,突转身向监院三老道:“这偷琴任务,如今就请三位师弟见机行事了,唉!佛门弟子戒偷,但今天为了天下苍生也无法计较这些了。”
监院三老一声应诺,身形同时掠起,向山下扑去。
四派掌门人作了一番秘议后,便也离开了朝阳坪,向山下行去。 新月之夜——
一片林荫中。 那辆八骏龙车赫然静静停在一块空地上,东旁尚架着一方帐蓬。
月光透过林隙,泻下一地碎银,风摇枝叶,林中光线时明时暗,令人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沉气味。
这时,方帐中倏然钻出一人,是“淮阳六鹰”中的“怒鹰”跟着,又是一名青衣少年钻了出来。正是形意门下弟子郑子政。
二人伸了伸懒腰,仰天同时一声长叹吐出一口气。
但他二人脸上仍然是浮着一股浓重的忧色,刚才的呼气,似乎并未吐出胸头浓重的忧郁。
只见二人目光相错,接着不约而同地目光齐齐移注着三丈外的那辆马车。
那辆人见人畏的魔车中,此刻静静地没有一丝声息,郑子政眉头皱了皱,叹息道:“金兄,今日已是第几天了?”
“怒鹰”金五湖也轻叹一声,伸出一双手,比了一比。
郑子政又看了八骏龙车一眼,忧郁地轻轻道:“哦!五天了,金兄,在小弟的感觉中象已过了五年!”
“怒鹰”默然不语,隔了半响,才道:“已经是初更,小弟要在周围三里内巡视一圈,郑兄早早休息吧,处在这种境遇中,还是随遇而安,看开一点吧!”
说完,脚下微垫,人已如箭矢一般,掠落林外。没入夜色之中。
这是因为“灵音老君”的命令,每晚休息时,二人必须轮流巡视。此刻郑子玫默默望着夜空,心中烦恼,更加紊乱起来。
每当他面对那辆魔车时,心中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痛苦,尤其车中的一言一动,任何什么声息,进入他耳中,都会像刺一样,刺痛他的心。
他不敢想像车中怎么一个景象,他常常口心相问,自己为什么一挺身应命的呢?难道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耽下去么?
但是不这样,又怎样呢?自己纵然有相救之心,又那有相救之力呢?
想起那跟随了五天,尚未能看到那神秘面目的“八音天尊”他心头便情不自禁的一阵战休!但转念到自己与她隔着层车厢,也无法看到她的的影子,甚至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时间,又不禁一阵痛苦和激动。
现在,他孤独地呆呆望着那辆车,心头又起了一阵莫名的冲动。
“不论是生是死,我得助她快快脱离魔掌,我再也无法隐忍下去……”
他愈想,心头热血沸腾,想着,想着,脚步子不由自主向车厢走去。
他刚走近三尺,吱地一声,车门倏然悄悄开启。但那声音虽轻,听在他耳中,却不啻惊天巨响,跨出的脚步,急忙收了回来,神色瞬息连变,呆呆地瞪视着洞开一半的车门。
夜风轻拂,四周是静悄悄地,但郑子政的心腔,在这刹那,却在如擂鼓一般地狂跳着。
一条细瘦的红影,缓缓跨出车外,反手关住车门,下车的竟是李娇娇。
心头狂跳的郑子政,立刻狂喜,长吐出一口气,急急呼道:“李姑娘……”
只是李娇娇神绡冷漠地点点头,道:“你像有什么事对吗?”
郑子政反而一呆,呐呐无声,用手指了指车厢,意思说:“那魔头呢?”
李娇娇淡淡道:“教主早已不在车中了……”
“什么?”郑子政一呆之下,不由忖道:“自停车此处,我不过在帐蓬中休息片刻,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怎么就不在了呢?这魔头也实在太神出鬼没了!”
他念头尚未转完,李娇娇仿佛已知道他心中是在想什么,接下去道:“教主每夜必出去一次,要过三更才会回来……”
“去什么地方?”郑子政讶然急问。 李娇娇冷冷道:“除非你去问教主。”
郑子政一阵讶然,李娇娇缓缓走出儿步,悠闲地四下了望一下,又娇声道:“现在,你可以说说你有什么事?”
郑子政心头倏然一阵狂喜,暗自埋怨道:“这不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还罗嗦那些干什么?”
心中想着,口中已急急道:“你最近还好吗?” 李娇娇轻轻一叹,道:“还好。”
郑子政急急上前两步,诚挚无比地道:“趁此机会,姑娘何不远扬!”
李娇娇秀眸中供然闪出两道冷电,道:“你难道想不到后果么?”
郑子政一呆,痛苦地道:“这么说,姑娘不想脱离魔掌,甘受魔头欺辱?”
“嘿!”李娇娇口中迸出一声冷笑:“郑子政,你神经过敏了一点,同时你竟忘记了自己目前的身份!”
郑子政倏然道:“不瞒姑娘说,我实在忍不下去了!” “当初又何必自告奋勇!”
“我是为了姑娘!”
“哼!你刚才之所以冲动,心中所想的,就是这个么?”李娇娇娇容冷屑,所问之言,字字如刀。
郑子政脸色一红,心头痛苦万分,他想不到一番情意,得到的,竟是这么冷漠的反应。
现在他又能说什么呢?他深信她并不是蒙然无知,对自己的意思不会不明白,而故意装出这付神态,不是另有原因,就是对自己的情意根本无动于衷!那么,自己再说下去,也是自讨没趣。
这时郑子政痛苦得犹如万蛇噬心,愤然道:“姑娘既然不受听我肺腑之言,就算我刚才没有说好了!”
话完,转身就向自己搭盖的根蓬走去。 “站住!”李娇娇倏然轻轻一喝。
“嘿!”郑子政冷笑着止步道:“夫人有什么吩咐?”语气一变,隐含讥刺。
李娇娇冷冷道:“教主神出鬼没,若是刚才他在车中,你岂非自蹈死亡之路!”
郑子政愤然道:“长此下去,生不如死,还不如冒死一拼,来得痛快。”
李娇娇接口道:“你一个人死不足借,但是因此破坏了大计,使武林永远沉沦下去,罪过就大了!”
郑子政鼻中一哼。这时他的情绪已因爱情上的失望而完全陷入痛苦激动之中,把其他一切,浑然忘却。
李娇娇倏然又是一叹,语声一变为柔和道:“你年青有为,前途无量,也应该为自己珍重。”
郑子政倏然转身,急刻凑近,一把抓住李娇娇的罗袖道:“只要你知道我的一番情意,我死也甘心,姑娘,我可以告诉你,为了你,我任何时刻都可以牺牲。”
李娇娇神色不动,任他抓住,口中冷冷道:“既然如此说,你随时注意我示意……”
“你在车中,我怎能看得见?”郑子政急急插口。
“在我手伸出车窗外时,你就可以知道。” “以后呢?” “轻轻地偷!” “偷?”
“嗯。偷琴!” “啊!”郑子政一阵激动。 “清楚了么?” “清楚了……”
“好,你现在可以把手缩回去了,那……教教主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回来!”
郑子政心头一凛,连忙缩手,此刻,他内心有着无比的满足,虽然李娇娇的神色仍是那么漠无表情。虽然他的语气仍有一股峭抖的冷意,但是,郑子政却认为这是她的谋略深沉!只要自己能为她达成任务,在他想,慢慢终可获得芳心的。
但是,他怎知道李娇娇的一颗心,早被灵音童子所占有了呢?
这时,郑子政努力平静心激动的情潮,深情千万地道:“姑娘,你也可以回车了!不要……嗯,彼此珍重。”
语声方落,陡听身后林荫深处,响起一声冷笑。
这冷笑声仿佛甚近,郑子政心中大骇,脸色骤变,身形一旋,喝道:“是谁?”
李娇娇心头更是狂跳,秀眸凝光,身形已电闪般退到车旁。
这刹那,只见一大一小二条人影,自林梢垂空而降,落在帐蓬前,现出一位高大老者及一位红衣少女。
那老者双目一扫,哈哈朗笑一声,道:“老夫问关万里,到苍龙岭扑了一个空,现在终算找到这辆鬼车了!”
说到这里,目光打量了一下郑子政,又道:“要问老夫是谁?就看看这个!”
衣袖一甩,手中倏然多了一束紫光闪闪的竹笛。
郑子政一见不是“灵音老君”,心中已定了一大半,及见这支竹笛,脸色又不由一惑,只听得李娇娇已开口冷冷道:“如小女记忆不错,老丈当是江湖传说中,退隐已久的‘紫笛神君’,是么?”
“紫笛神君”呵呵大笑道:“女娃儿眼光倒是不错,老夫正是‘紫笛神君’,请问你贵姓?”
他似乎因息隐近半甲子,尚未被人遗忘,感到非常高兴。
李娇娇冷冷道:“小女子李娇娇……”
语尚未落,倏见郎香琴讶然道:“呵,你就是李娇娇!”
“紫笛神君”眉头一皱,也显出意外的表情。
他祖孙二人在西藏听灵音童子叙述经过时,曾听说过李娇娇这个名字,此刻见她竟在魔车旁,怎不讶然。
李娇娇心头也不禁狐疑起来,她从这支“紫笛”来猜测对方的身份,但奇怪这红衣少女怎会认识自己。
于是他转对郎香琴问道:“姑娘贵姓?”
郎香琴抿嘴一笑,道:“我也姓郎,他就是我爷爷!”
说着用手指了指“紫笛神君”。
“哦!”李娇娇默默地道:“但不知令祖孙何以知道奴家姓名?”
郎香琴微微一笑道:“在藏边,我……”
陡然打断了她的话,不让她再说下去,道:“现在奴家要请问二位来意了!”
她口中这样问,但一颗心却飘向远方,暗暗狂喜道:“他终于听了我的话了!他终于去了!”她想问问灵音童子的情形,但却又有所顾虑。
因为这件事可说是一件秘密,她不欲让所有人知道,一则是避免激刺少林,二则是不愿替“天音寺”增加麻烦,而且她更怕在灵音童子奇音未成前,让“灵音老君”知道。
郎氏祖孙却因被她硬生生打断语声而一愕,但“紫笛神君”是何许人,他听灵音童子说过,是受了李娇娇的指点,此刻目光一转,心头恍悟,郎声一笑,道:“女娃儿,你既知道老夫名号,怎地会猜不出来意?”
“奴家猜不出。”李娇娇迅速回答。
“紫笛神君”哈哈一笑,道:“想老夫昔年也喜欢吹箫弄笛,江湖上都称老夫为‘追命笛音’,现在听说‘灵音老君’以一琴而丧胆江湖,老夫特为赶来领教领敦!”
“噢!”李娇娇平静地应了一声,若有所思,正想说话,却见郎香琴接口道:“我奇怪一椿事,你与那‘灵音老君’是什么关系?”
李娇娇眉头一皱,缓缓吸一口气道:“奴家就是教主夫人!”
“紫笛神君”祖孙神色一震,紫笛神君沉声哈道:“老夫有点不懂了,耳闻姑娘乃是绝代奇女子,何以竟助纣为虐起来?”
李娇娇道:“老丈不必多问,还是早早退身为妙。”
“紫笛神君”脸色一怒,道:“为什么?”
李娇娇淡淡地道:“昔年老丈的笛音,虽属武林一绝,三弄之下,鲜有不丧命者,但是如与‘西天佛吟’相比,则犹如稚童之嬉罢了!”
“紫笛神君”大喝道:“你敢小觑老夫?”
李娇娇冷淡地道:“奴家是直言无讳,一番好心。”
“紫笛神君”哈哈狂笑道:“好一个一番好心,若照老夫青年脾性,就先宰了你!”
语声一顿,厉喝道:“快说出那‘灵音老君’现在何处?”
李娇娇正色道:“教主未归,老丈速速离此,要是教主在的话,只怕老丈要走也走不了了!”
“紫笛神君”一声怒哼,倏然大步走近。 李娇娇一凛,娇喝道:“老丈要做什么?”
“紫笛神君”冷笑道:“那怪物既然不在,老夫就先毁了这辆魔车再说!”
李娇娇蓄势沉气,道:“若老丈真欲如此,就先过了奴家这一关再说!”
“紫笛神君”狂笑一声道:“难道老夫怕你不成!” 紫笛一扬,凌气向李娇娇点来。
只见紫光如雾,笛影倏隐倏显,罡气一缕,如利剑一般。
一旁的郑子政耳闻“紫笛神君”名号,心中已震惊不已,此刻见情,生怕李娇娇吃亏,大喝道:“你敢于李姑娘动手,打!”
“打”字声中,长剑呛啷抽出,一缕寒光,横里向“紫笛神君”笛影削去。
他自知功力决非对方之敌,但却忘了生死,这一剑凝足了十成真力。
那知“紫笛神君”眼皮也不撩一下,冷哼一声道:“你算是什么东西?”
左掌向外一拂,凌厉的劲气,排撞而出,奇疾无比。
只听呛地一声,郑子政长剑已脱手飞出,一声惊呼,脸色发白,踉跄后退一丈,跌坐地上。
郎香琴哈哈娇笑道:“你这家伙该死!爷爷,就让我宰了他!”
李娇娇大喝道:“你敢!”
她知道这是一场误会,却因此刻三更将近,老魔返回在即,不敢解释,喝声中,罗袖虚扬,凌空拂向郎香琴,左掌疾起,直劈“紫笛神君”。
袖风如剑,划空生啸,郎香琴想不到李娇娇的功力有这般高深,竟已抵达虚空伤人地步,刚跃起的身形,立刻退避开去。
“紫笛神君”却一声大喝,紫笛横扫,一招“天外来凤”,硬生生向李娇娇劈出的掌风拦去。
招未接,劲气已然碰实,砰地一声巨震,李娇娇心头一窒,脚下后退三步。
目光瞬处,“紫笛神君”也退了三步。
这刹那,只见“紫笛神君”发须倒竖,神色威凛,大哈一声:“好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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