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风姿罗曼蒂克章 血雨腥风 六脉天罡 武陵樵子

秋风朝阳,烟寒风劲。
黄泥驿道的二旁,树木已渐渐秃脱,一片片枯黄败叶,随风飞舞,落在水中,落在泥土上,也落在一双污秽的脚背上。
这是一个孤独而落寞的少年,坐在道旁,因行路劳累,在此略作休息。他那憔悴的面容,凄苦的眉宇,加上破烂的衣服,零乱的发髻,再显示出他的逆境与潦倒,只有那英挺的脸庞轮廓,及一双大大的眼睛,如蒙尘中的明珠,仍然露出一丝光辉。
可是令人奇怪的是,他有一只与他衣着完全不调和的肩囊,椭圆形的丝绒布袋,发出华丽的闪光,腰际挂着一柄长剑。
与他的外表是多么不相衬啊!
此刻,他茫然地伸手拾起飘落足尖上的枯叶,又无聊地把它捏碎,一松手,碎叶随风飞去,像地上的黄尘。
“唉!”他嘴唇微动,倏然叹了一口气,仿佛在自语,自叹,“又是秋天了,我的生命历程似乎已日暮穷途,到了尽头,这短短二十年的生命,难道真的就像这些衰败的黄叶?……”
深秋的景色,虽然凄凉,但是这少年的神色,似乎比眼前的秃枝枯叶更加怆冷。
喃喃的语声中,他茫然抬头望了展开在前面的无穷无尽的黄泥驿道,缓缓起身,继续蹈踽独行。
阳光在他身后,拖出一条孤独的影子,忽然间,他离开了官道,向山岭间走去。
辽阔的山野,在深秋季节,依然是灵秀的,白云悠悠,川流奔腾,雄伟的美景,终于使他眉宇之间,开朗不少。
于是他停下脚步,盘坐在一块斜坡上,端庄地卸下肩头那只椭圆形的丝绒袋,打开束头,星眸中,倏然掉下一串清泪。
袋囊被褪除下来,露出赫然竟是一把七弦月琴,这月琴似乎又引起了他心底的伤痛,泪水由缓流而急涌。
“爸爸,妈妈,姐姐,孩儿又在弹琴了,你们听得到吗?”少年对着月琴,呜咽地哀诉着,双手摸抚过琴弦,带起一串珠走玉盘的清香。
琴音似乎使他陷入回忆之中,他那满噙泪水的目光,由琴身移视向静静的山川,手指灵巧地拔动起来。
由他悲伤的表情,可知他那段回忆是多么的惨痛,由他指法的灵巧,也可以看出他对弹琴一道,造诣极深。
一缕缕琴音,袅袅而起,轻轻飘散,啊!多么美妙的音律,多么的富有诗意,可是那低回的韵调,又多么令人凄仓,令人伤感!
淙淙,叮叮,哀感的琴韵,使山景蒙上一层默然的彩色。
渐渐地,他那悲伤的神色平静了,他的眼泪停止了,星眸中的光采虽仍显得空洞,却已不如刚才那么萎颓,仿佛他心中的痛苦,已融化在琴音之中,泻去不少。
静静的山川,静静的峻峰间,只有琴音在扩散,扩散!
一阵微风飘过他的身侧,蓦地,一声大喝,如雷鸣般贯入他的耳中:“呔!住手!”
神思附化在琴音中的少年,猛然被这声大喝惊醒,他惊愕地收回视线,只见身前站着一对年青男女,与一个青衣老者。
这一对青年男女,年龄都在廿余岁左右,男的肤色微黑,宇眉间充满栗悍之气,手中执着一柄精钢长剑,女的极为清秀娟美,白衣飘飘,肩头剑穗,像飞舞的红色蝴蝶,至于那青衣老者,更是气度沉着,目如闪电。
三人的衣着年龄虽然有别,但相同的一点,三对目光俱紧紧盯住少年,一瞬不瞬。目光中充满了仇视与温怒。
“三位……”少年惊愕地站起来道:“……有何见教?”“嘿!”那栗悍的执剑青年鼻中一哼,厉声厉色喝道:“谁教你在此弹琴?”
“小自幼好音律!”少年皱了皱眉头,“只因胸中郁闷,借以消遣而已。”
“消遣?”青衣老者目光一闪,沉声道:“你可知道你已骚扰人心,淆乱敌踪?”
“骚扰人心,淆乱敌踪?”少年不满的反驳道:“这是怎么说法?”
“嘿嘿!你是真的不知?还是假装迷糊?”执剑青年手中长剑一抖,猛然迈上一步道:“看你身佩长剑,也是江湖人物,如说不知四年前魔音谷的惨案,哼!谁能相信!”
这番话似有巨大的力量,那弹琴少年神色一变,全身轻轻一颤,慌张地道:“是,是,小可一时竟想不及此,这……这请三位多多原谅。”
说着,立刻紧张地把月琴收起来,转身就欲离去。
“慢点——”执剑青年一声大喝,冷冷一笑道:“阁下要走没有这么容易,小爷还得查查你的身世!”
这种藐视的口气与态度,使得弹琴少年禁不住升起一股怒火,他冷冷道:“小可已尊所嘱,仁兄也不必如此强横。”
执剑的青年目光一厉,一旁的白衣少女见状连忙插口道:“师兄,你要问就好好的问!何必这等厉言厉色?”她似乎对弹琴少年起了一丝怜悯。
接着侧首对弹琴少年道:“唉!看你样了也怪可怜的,我师兄就是这种性子,问你什么,你就说罢。”
“你不必气恼。”青衣老者沉声接口道:“想四年前天下武林八百余同道,被‘灵音老君’诱往华山魔音谷,俱都惨死当场,此刻各派正在穷搜元凶下落,你竟不知轻重,胡乱弹琴,不论你与元凶是否有关,至少,也犯了明知故犯之罪!现在这位天山门下查爱平少侠问你话,理所当然。嘿嘿,老夫看你还是乖乖听丰文姬女侠的话,接受查问吧!”
“报上你的姓名!”执剑的查爱平立刻喝问。
弹琴少年星眸中喷出一道怒火,他遭受了太多的磨难,今天再也忍不住这种屈辱,但当他目光瞥见丰文姬那种为他着急的样子,不由暗暗叹息一声,忖道:“不错,我何必再找麻烦……况我的身手,也万万不是他们对手!”
此念闪过脑际,他强扣住心头怒火,勉强一拱手道:“原来是天山查少侠及丰女侠,小可姓灵音名童子。”
“何方人氏?与灵音老君什么关系?”查爱平嘴角不撇,傲然接问。
“寒舍居于河西……与灵音老君无任何关系……” “是谁门下?”
“在下尚未拜师,业承家传。” “你父亲是哪一位?”
灵音童子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眼角又挂下二粒晶泪,这一回似乎又触及他的伤心之处,但一份自尊心,却使他终于忍住往外淌的眼泪,道:“家父在河西设场授徒,名讳啸天,号称‘风雨剑’,逝世已有三年。”
“哦!哈哈哈。”青衣老者若有所悟,轻蔑地笑了一声,“我明白了。”
查爱平微微一怔,侧首面对青衣老者诧然道:“卓大侠,你明白了什么?”
“嘿!你难道忘了?”青衣老者微笑道:“他就是近日传言所说,跪遍正派,不蒙收录的姓灵音的小子啊!”
“唔!”查爱平目光不屑地凝视着灵音童子,骄傲地敝声一笑:“哈哈,原来就是你。”
灵音童子心中直似被刺了一下,却见查爱平又冷笑道:“念你无知,今天放了你,不过——”冷冷一笑,顿了一顿道:“为你以后的安全着想,小爷就代你毁掉这把琴!”
语落剑起,白光一闪,就向灵音童子手上的丝绒琴囊劈来。
“不!”灵音童子愤然怒呼,跄踉后退,但还是慢了一步。
要知道查爱平名列“天山四英”,出手是何等快捷,只听得“噗”地一声,“铮铮铮”三响,华丽的琴囊,裂开一半,三根琴弦,也断折翻卷出袋外。
灵音童子本来强抑着的怒火,因父亲遗物遭损,立如火山爆发,他厉声吼道:“你敢毁我的琴,我与你拼了!”
嘶吼声中,左臂一挟破琴,右手一探腰际,呛啷一声,长剑斗然出鞘,直向查爱平猛刺而去。
查爱平嘴角现出一丝残酷的冷笑,剑势一转,呛!地一声,格开来剑,芒尖倏吐,一招“星驰银河”如电光一般,已刺到灵音童子咽喉……
“查师兄,你快住手!”丰文姬一声惊呼。
查爱平微微一哼,剑芒倏然顿住,指着灵音童子咽喉不及三分之处,手腕微抖,剑芒连闪,冷笑道:“以你这种身手,竟还敢逞强?嘿嘿嘿,真是找死!”
“查少侠,这种末流脚色,不值得你动怒。”青衣老者眼见丰文姬微露不满,顺情做了个和事老,目光冷冷地移视着灵音童子,接着道:“小子,查少侠是一片好心,你别在往牛角尖里钻。”按着又一拉查爱平道:“查少侠,我们不必耽误,走吧!”
查爱平倏然收回长剑,狠狠瞪了灵音童子一眼,“小子,要不是我师妹与卓立青大侠求情,小爷现在就叫你躺下,下次……嘿嘿,识趣一点。”头一甩道:“师妹,走!”
丰文姬没在开口,跟着查爱平与卓立青转身离去,走不五步,偷偷回顾一眼,丢下一丝怜悯的目光。
此刻的灵音童子,孤伶伶地垂剑支地,神色惨白地木立着,他身躯颤动,脸上肌肉阵阵抽搐,心中充满了悲愤和黑黯,一双眼睛好像已经涸干,空洞地望着三条身形消逝,口中喃喃道:“好意……这样的折辱人也是好意……哈哈哈。”极度的悲痛,使他神态突然变得近乎疯狂,在狂笑声中,他转身拔脚狂奔。
不辨方向,不辨来路,遇坡越坡,见林穿林,他一脚高,一脚低地狂奔着,似乎在想借此泄去心头怨恨。
跌倒了又爬起,爬起了又奔跑,渐渐地,他大汗如雨,气喘如牛,身上本已破旧的衣服,更加破碎,膝盖及脚底,已渗出丝丝鲜血。
终于,他力乏精疲,停住了奔跑,却已置身在一处苍茫的山岭中。
耳边风声呜咽,远处泉声低吟,似乎都在为他的遭遇而感伤。
灵音童子茫然四顾,目光倏被右面一座山洞吸引住。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脑中升起!
“这倒是僻静所在!”
在悲愤发泄后,他麻木的神智,如如着了魔一般,向那阴暗的山洞走去。
进入洞中,他无意识地扫视一下,只见洞顶晶珞乳璎参差下坠,深广竟有五六丈,光线虽比洞外阴黯,却尚不碍视线。
“不错,这确是一个好地方,唉!三年来,我灵音童子处处被人折辱卑视,生而何欢?死又何惧?当初忍辱偷生,只是为了报仇,如今,希望都已幻灭了,不如死了干脆……”
这个可怕的念头,渐渐浓烈地占据了他空洞的心房,于是他毅然解下剑鞘及腰带,举手抛搭在参差下坠的晶石乳笋上,把下端扣成一个活短圈套。
接着,他又盘坐地上,褪下琴囊,望望三弦已断的残琴,喃喃悲哀地诉说道:“爸爸,妈妈,孩儿跑了三年,已无法为你们报仇,现在只好也来到地下与您们相会了!可怜姐姐仍落仇敌手中……爸,每当孩儿忧郁时,就想弹琴,这是你老人家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在琴韵中,孩儿似乎仍看到您二位老人家往昔的音容,而孩儿的一切痛苦都可以藉着琴韵暂获解脱,可是,现在这唯一的纪念也残破了,可恨啊可恨……”
灵音童子一字一句地悲愤地向天祈祷,面对洞外的景色,手指又在未断的四根琴弦上拔动起来。
一阵低沉怨愁的音韵,从他灵巧的指缝中,飞出,回旋在洞中,飘传出洞外。
可是在他的心中已在告诉自己,这是自己临终前为自己所奏的“挽曲”。
琴弦虽然断了三根,却并不影响他的指法,那令人心酸的音律,任谁听了,也禁不住一掬同情之泪。
蓦然,“咚”地一声,琴声突然停止了,灵音童子抱琴痛哭起来,随着,他泪流满面地缓缓起身,迅疾地伸颈套入已结好的垂索结圈中,于是他感到喉咙一紧,胸口顿时闷塞,一丝空洞的意念,向他袭到。
这是一个可悲的生命,现在在用自己的腰带,将它结束,谁知,就在此际,他倏觉悬空的身躯猛然下坠,还未弄清是怎么一会事,已嘭地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抽紧的腰带立刻松了,在绝气边缘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茫然地清醒。
“奇怪?……”他微怔的抬头一望,立刻惊奇地跳了起来。
原来那根腰带,竟然齐腰中断,尚有的半截,挂在乱笋上,左右摇荡。
“我明明试过这腰带非常牢实啊!怎会突然折断的呢?而且断处又这么整齐,像刀削的一般!”
他迅速转头望了望洞外,阳光遍地,依然是静静地,于是他急急转身扫视洞里,空荡荡地,那有半丝人影。
“这就奇了!……”他喃喃地自语着:“莫非老天不让我死!”
“哼!小子,这里岂是寻死的地方?”空荡荡的洞中,突然响起阴森的语声道:“还不快滚出去!”
那飘浮的语声,仿佛来自天际,又如起自地底,来得突然,消逝无踪。灵音童子禁不住浑身一颤,毛孔倒竖。
“你是鬼?还是神?”语声怆然而抖栗。
“嘿嘿!”一声阴笑接着响起:“我不是神,因神不如我,我也不是鬼,因鬼怕我,小子,入洞者必死,但你要自杀,我倒要放你一次。”
语声如寒冰一般,字字凝结。
灵音童子惊得呆住了:“唉!我死既不惧,还有什么可怕的!”
这一念倏然闪起脑际,他立刻怆然颤声道:“假如你是神,你就应该同情我灵音童子的遭遇,助我报仇雪耻,如果你是鬼,我也是将要做鬼的人,你就不该吓我!”
“嘿!小子,你好像身负莫大冤屈?”
“鬼神啊!”灵音童子悲泣似地拜了下去,道:“我灵音父母惨遭杀害,姐姐被人强逼为媳。我身负血冤,想习艺复仇,那知足行千里,求遍正派,竟均遭白眼,据弃门外,因此在穷途之下,只有解脱自己……”
说到这里,已哽咽不能成声。
“唔!你仇人是谁?”语声仍是冷冰冰地,十分慑人。
灵音童子咬牙切齿,恨恨道:“河西‘掌震三岳’裘强老匹夫。”
“嘿!‘掌震兰岳’虽然是一方雄主,也算不上是个人物!”阴森的语气,倏然一转道:“小子,你进来!”
灵音童子跄踉起立,茫然依言举步,这刹那,他既惊又奇,暗暗忖道:“这是神明显灵?鬼魂作法?抑是人在说话呢?”
他在脚步移动之中,目光再度迅速一扫,发觉这宽阔的石洞中的确不见有人,而且连隐藏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灵音童子困惑迷茫之际,那阴森慑人的语声又陡然响起。
“小子,现在你向右转身。” 灵音童子依言转身,目一瞬之下,蓦地骇然震住。
他看到二道目光,这二道目光比天空的闪电还明亮,比剑锋锐利。而且仅仅是一对眼睛。因为这对目光是在石边石壁上一个长方孔中直射出来的,其余的部分完全被石壁挡住。
“嘿嘿嘿!你现在看到了吧!告诉你,我不是神鬼,与你一样是人!”
“人?”灵音童子紧张地口吃起来:“前……辈是……谁?”
“灵音老君!”石壁孔中,冷冷地响起了四个字。
可是这四字却像四柄巨槌一下击中灵音童子心窝使他神色大震情不自禁倒退三步。
他想不到四年前造下震动天下“苍龙岭渗案”的主凶就在这山洞中。他想不到天下武林穷搜不得的主角,却被自己遇上。
于是他紧张地仔细一瞥,想看看这个一手使江湖骚动达四年之久的人物穷竟是怎样一种长相?可是,他失望了,那石壁上的方孔,横宽恰好只露出一对眼睛,不要说胖瘦高矮看不见,就是面目,也都无法观察。
一种诡异神秘的感觉,立刻从灵音童子惊骇的心中升起,他突然觉得这“灵音老君”实在高不可抑,深不可测,虽然不是神鬼,其诡秘却比神鬼犹过之。
“嘿嘿嘿,你的天赋不错。”语气阴沉,且微透得意道:“正派不要你,我就收你为徒。”
复仇的希望突然像署光一般明亮了,来得这般突然,竟反而使灵音童子有点失措,怔怔木立。
“小子,你不愿意?”石壁中的语气倏变严竣。
“不!”想起血海深仇,和三年来所遭受的卑视和折辱,灵音童子吐出一个不字,曲膝就欲行跪拜之礼。
“且慢!”“灵音老君”倏然轻轻一喝:“老夫还是对你有点怀疑!想昔年魔音谷之会,血流成渠,尸积如山,武林各派岂能不搜查老夫下落,你怎么证明自己不是各派遣来的奸细呢?”
灵音童子不由为之一愕!
这是一个难以分辨的问题,他征怔沉思半晌,豁然叹息一声道:“前辈,你知道晚辈双亲因何惨死么?”
“老夫正想盘问。” “裘强老匹夫与晚辈先父因家姐亲事,早有隙恨……”
“这原因早就在老夫推断之中。”“灵音老君”冷冷截断他的话:“如无冲突,裘强岂会下手。”
“但是,前辈是否知道各派何以不纳晚辈拜入门墙?”
“这就是老夫不懂之处,以你资质,断无拒绝之理,莫非因你身世?”
“唉!”灵音童子怆然长叹,恨恨道:“家父因专攻琴道,武功平庸,但义名久着,唉!前辈根本不知其因。”
“其因何在?” “就因袭老匹夫飞函正派……”
“哼!”“灵音老君”又打断灵音童子的语声道:“掌震三岳虽是一方雄主,如与正派掌门人相比,老夫觉得尚差一截,故如说正派竟听裘强之言,老夫万万不信。”
“前辈不信,只是因为不知裘强另有借口。” “什么借口?”
“老匹夫的借口,就在晚辈刚才弹的那具琴。”灵音童子悲痛激动地道:“由于前辈面目无人知道,所以天下武林俱在注意弹琴的人,因此晚辈父母被套上了黑锅。再则,小可自幼取名灵音……唉!”
“唔!原来如此。”“灵音老君”一阵阴沉的冷笑道:“老夫相信你,自现在起你我就以师徒相称。”
“师父!”灵音童子扑地拜了三拜。
蓦地,石壁中响起一声阴沉的狂笑,“哈哈哈哈,老夫三十年前的遭遇,想不到竟会在你身上重演,徒儿,你一切具合老夫之意,就是毅力尚嫌不够,嘿!想当年老夫因负冤恳求五派收录不纳后,发誓踏遍穷山万水,也要达成所愿,尽二十年时间,果然习得超人绝艺,你才三年碰壁就悲不欲生,岂不是有失男儿气概么!”
灵音童子顿时自惭,心头豪气,被激得如朝般腾荡。同时,他也倏然明了“灵音老君”四年前何以大开杀戒的原因。
“徒儿,”“灵音老君”的话声,又接下去道:“如今你应该与老夫昔年一样,时时用仇火来锻炼你的心灵,使你的意志更加刚强,要知道,这世界上只有仇恨。”
“不错,这世界上只有仇恨。”灵音童子在心底复念着,本来善良仁厚的他,在这刹那,突然完全改变了。
“徒儿,”“灵音老君”的语音倏转严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点伦理,你可知道?”
“徒儿知道。”
“好!入我门墙,如欲叛逆,为师的毫不宽容姑息,定必天涯追魂,这点你应该记牢。”
灵音童子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他倏然觉得师父不但神秘难测,而且冷性残酷得可怕。但想起这是最后一个机会时,立刻一咬牙,恭谨地道:“徒儿记住了。”
“好,你坐着,老夫为你讲讲琴道。”
“琴道?”灵音童子刚刚端正坐好,闻言不由一呆!
“嘿嘿,老夫知道你的意思。”两道慑人的目光一闪:“你可觉得弹琴岂能报仇?”
“徒儿确是如此想,对于琴道,晚辈幼从家父专攻,是仅有足以自傲的……”
“嘿嘿嘿,井蛙见识,尚在自擂,你小子可知道昔年八百余群雄,在魔音谷怎么死的?”
“师父功力倾世……”
“哈哈哈,世上那有能一举击毙八百余人的武功?小子,老夫功力,最多比各派掌门人稍高一线。”
“那就奇怪了。” “并不奇怪,那些家伙只是死在老夫琴音之下。”
“什么?琴音也有这等威力?”灵音童子惊奇的几乎跳起来。
“嘿!老夫岂会骗你,刚才你既自傲琴道造诣,老夫就先考你一考!”
“师父请问?”灵音童子大感兴趣。 “琴有几弦?出处何自?”
“琴有七弦与五弦之分,起于幽燕。” “琴有几音?”
“五弦五律,宫、商、角、征、羽;及至周,加添‘变宫’、‘变征’二律,而为七弦七律,每律七音,其七七四十九音。”
“为何没有六弦六律?八弦八律?偏偏只五弦五律?七弦七律?”
灵音童子不由一呆,为之语塞。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超出古典的奇怪问题,当然也无从回答了。
“哼!皮毛之见,黔驴技穷了吧!现在我可以讲给你听,琴之所只有七弦、五弦,因欲求合,诸天神数。五弦暗合五行之术,七弦合大衍之数,穷其奥妙,不但与武功有关,且蕴含天地之理,以音杀人,不过是其一用耳!”
灵音童子听愕了,他想不到弹琴还有这么多深奥的道理,不由问道:“那么音律怎能制人于死命呢?”
“人有五脏七经,如能善其音量音质,制人死命岂非易如反掌,这个你慢慢就会知道。”
“这么说,徒儿只要专攻琴道就可以了?”
“不错,不过你那只月琴根本无用,老夫现在授你一琴。”
阴沉的语声甫落,啪地一声响起,左边靠地石壁之处,露出一个方洞。灵音童子移目望去,那石洞中赫然放着二只涓丝包裹,和一把琴。
“你先把琴拿出来。”石壁中发出的命令。
灵音童予趋前取出,啪地一声,石壁恢复原状,这时,灵音童子手中捧着那把琴,呆住了。
这是一只式样古拙,而极奇怪的琴,琴身狭长而乌黑闪光,上面雕满龙腾之图,质地似铁非铁,坚逾精钢。
尤其令他感到讶然不解的是,琴弦竟有八根,自内向外,弦线渐粗,那最后一根,竟粗如竹筷。
“奇怪?”灵音童子脑中迅速闪过层层疑念,“琴有五弦,七弦,自古皆然,何以此琴竞有八弦?外方这最粗的一根弦,会发出什么声音?”
他心头忖念着,手已情不自禁地在琴弦上拔弄起来。
“啊!”他突然响起一声惊呼,因为他手指已拔弄得生痛,而那几根琴弦竟如有千斤之重,一动不动。
“哈哈哈……”石壁中响起一声刺耳的笑声:“徒儿,你弹不动吧!”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灵音童子惊疑莫名。
“嘿,此琴岂能与凡琴和比,琴身为千载鸟琴石凿制而成,那八根弦是以獍猊之毛,赤蛇之骨,寒铁抽丝,天系织锦,再加上五金之英,交织而成,紧逾千斤之弓,坚如龙筋,岂常人所能拔动,因此习琴之前,你得先练‘逆气大法’。”
“逆气大法?”灵音童子闻未所闻。
“普通练功练气,均由丹田始,循七经八脉运转,然习此琴,则必然反其道而行之,方能发音伤人而不伤己。”
“唔!但是徒儿奇怪这琴何以多出一弦?”
“七弦七律,每律七音,共七七四十九音,与周天大衍之数尚差一音,故加一弦捕之足,合数五十,因此那最粗的一根弦,仅能发出一音,名为‘雷弦’,响则天地变色,有开山裂石之威,一入人耳,五脏粉碎,血脉俱断,大罗金仙,也抵挡不住。”
灵音童子听得膛目张嘴,几疑神话。
“好了,老夫现在先教你‘逆气大法’的练功口诀,一年为期,再习老夫绝艺‘西天佛吟’。但你必须知道,一年之期,你仅能初涉琴经,所发音量不会高而深,且以琴音杀人,等于攻击性自卫,如被人欺近身发难,措手不及,只有闭目等死,故将来你必须时时防范仇敌暗袭,情形不对,在强敌离你十步之间,即须做好准备,否则,有琴等于无琴,你尚未杀人,已经被杀,不可不慎。”
灵音童子一阵默然,他觉得似乎仍有缺陷。
“小子,你不必多想,一年期满,你足可报仇,届时并代老夫办理一事,完后老夫自会进一步授你高深琴道与一般武学,那时,嘿嘿,你就可以放胆闯荡,纵横天下了。”
※※※ 一年后。
在萧萧秋风中,开封道上出现了一位锦衣少年,斜背着一只长方肩囊。
他,就是灵音童子,走的方向,正是嵩山少林。
这是他临下山时“灵音老君”给他的一道严谕,也是他在自报血仇前必须办妥的一件事。
今天,他的神色与一年前完全不同了,煞气盈眉,壮厉沉着,代替了往昔的悲苦与萎颓。
但是,他的内心是否也豪情万丈呢?
不!因为他不知道“西天佛吟”的威力,究竟是否像师父所说的那样惊人,而武林泰斗的少林,却是第一个试验站。
他倏然感到自己并不怎样信赖这位师父,因为他发觉他与师父间的感情距离仍如初见时那么陌生和遥远。
一年来,除了那对慑人的目光外,只在临别时,师父从石壁中伸出一只手来与他握别。至于师父的面目及身材,他仍是一无所知。
而那只手所给他的感觉,不是温暖与依恋,而是惊悸与厌恶。寒冷如冰,一掌六指,犹如一只魔爪。比那双目光更使人害怕,抖栗!
现在,少林快到了,可是他仍在思索着那位神秘莫测的师父,以及许多问题。
蓦地,一阵如雷般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潮,还未等他回头,一群五骑,已擦身狂奔而过,马上皆是肩插兵器的武林人物。个个汗透衣衫,去的方向,也是嵩山。
“难道有什么急事?”
灵音童子惊疑地闪过一个问号,陡见其中一骑收缰一圈,硬生生刹住奔势,按马望向来路,这刹那,来路又是一阵蹄声,瞬眼之间,一骑狂奔而近。
只见那圈马等候的骑士扬声大喝道:“老二,你能不能快点!”
奔近的一骑,立马勒住,马上一个满头大汗的黄脸汉子,他皱眉道:“唉!老大,恐怕我这匹马不行了,六百里,毫无休息,人可以撑,马可无法勉强啊!”
“嘿!谁还不是一样。”等候的黑脸汉子在马上冷笑道:“嵩山就在眼前,老二,你就挺一挺吧!到了少林,马儿虽废了,还怕没有办法么?”
那被呼为老二的黄脸汉子咕嗓着叹一口气:“好吧!不过老大,我觉得我们走得再急也没有用,那个鬼喇嘛也不会在等着啊!”
“哼!老二,你怎么说这种话。”
黑脸汉子语气带着此责:“一把鬼琴,淮阳一派,六死一伤,掌门人奄奄一息,死者死状与魔音谷的八百余高手一模一样,音再现,不但关系着本派存亡,也牵联着各派旧案,咱们不星火传讯,各派责问下来,谁敢承担这个责任。”
“走吧,老大,何必说这么多!”
黄脸汉子话一说完,立刻反手两鞭,抽在马股上,马儿希聿聿一声长鸣,四蹄飞翻向前冲刺狂奔。那黑脸汉子同时加鞭。二匹马转眼之间追上前面一群,奔得无影无踪。
在一旁徐步而行的灵音童子,听了这番话,心中大为震动:“怎么师父在我离开后也出来了!”他的心头忖着:“而师父原来是个喇嘛!”
想起神秘诡异的师父,那种丝毫没有感情,阴沉慑人的语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徒儿,时已一年,你学成老夫绝艺‘西天佛吟’中的‘七音’已足可报仇雪恨,但老夫虽暂收你为徒,对你的身世因一时不能查证,仍保持着一份怀疑……”
“现在你离开老夫后,除报你父母之仇外,为师命你一年为期,带少林当今掌门人的首级回来覆命,这是证明你对师父忠实的机会……”
现在屈指一算,行程已过三月,为了争取时间,他不由自主地加速步伐,向嵩山飞奔。
习艺一年中,他已深深被师父那种神秘阴森的气味所慑,知道若是完不成任务的后果,但是——现在师父却已离开莫告山找到淮阳派去了,莫非他又起了杀心,要我在少林造成遥遥呼应的声势?
他在满腔疑念中,踏上嵩山,少林寺的红墙飞檐,已隐约映入了视线。
转过三个弯,五派之首的少林古寺终于呈现眼前。只见寺前古松下,六匹健驹正在嚼着青草,而路上所见那六位淮阳派人物正与三位少林寺僧紧张地说着话……
“大师父,尚请即速传讯各派,协助围剿那喇嘛,他自称弹的是‘西天佛吟’,想必就是那个‘灵音老君’无疑……在下等尚欲回派听候遣差——至于本派虽遭伤亡,但已派人追蹑魔迹,贵派的人赶去后,只须注意本派‘飞鹰’标记,就可知道魔踪方向……”
这些话飘入灵音童子的耳中,使他立刻更确定必是师父。因为他知道天下没有第二个人会“西天佛吟”这一门神奇玄学……
这时,他已走近,正欲举手告别的淮阳派六人及三位寺僧一见突然有人出现,神色俱皆微微一怔,侧目向他望来。
灵音童子沉一沉气,冷冷举手一拱,道:“请问三位大师父法号?”
语声生硬如冰,脸上更透着竣傲。
“贫道宏法。”中间的僧人眉头一皱,转了转身,指着身旁两名僧人:“这是贫僧两位师弟宏弘及宏缘,请问施主有什么事吗?”
“在下拟请贵寺方丈出来一会。”灵音童子冷冷地回答,想起二年前拜门求艺的情景,他神态间,不带着一点词色。
宏法僧剑眉微轩道:“施主有何事要见寺方丈?”
“等贵寺方丈出来,在下自会当面相告。”
“哼哼,好狂的口气。”一旁淮阳派的黑脸大汉倏然接口怒哼:“少林方丈身份何等尊崇,你这臭小子也未免太不知自量了。”
灵音童子剑眉飞挑:“在下是在与少林寺的人说话,不关你们淮阳派屁事,闭起你那马嘴!”
六个淮阳派的人闻言个个大怒。
“哈哈哈,你是什么东西?”为首黑脸大汉,伸手一指灵音童子道:“既知咱们是淮阳派门下,想必也知道‘淮阳六鹰’的名号。以你这种无礼态度,少林大师不说话,我‘黑鹰’黄辉也看不惯。”
说到这里,手势一挥,大喝道:“老二,上去先把这小子拿下,交给宠法大师发落。”
喝声一起,灵音童子已幌身后退七大步,肩囊一滑,横捧手中。
一名黄脸汉子应声而出,正是“六鹰”中的懒“鹰”周卫堂,他一见灵音童子后退,哈哈狂笑道:“原来是个草包,姓周的看你跑到那里去!”伸手一探腰际,一柄飞索鹰爪,已绕在手中,连抖两个圆圈。
“周施主且慢动手。”宏法僧轻喝一声,上前二步道:“贫僧尚要问问清楚。”
“懒鹰”勉强一收索爪,却见宠弘僧突然走近道:“禀告师兄,此人好生面熟,像在那里见过。”
“师弟在何处见过?”宏法僧微微一怔。
“哈哈哈……”灵音童子接口大笑道:“这位大师记忆力果然不差,二年前的春天,在下与二位大师曾在此见过,难道忘了?”
“在这里见过?”宠弘接口反问,他虽有点印象,却是模糊得很。
“嘿!”灵音童子用脚踩了一踩道:“就在这地方,在下跪了一日一夜,大师是否还记得。”
“啊!” “啊!”
三名少林僧同时惊异失声,宏法僧冷冷一笑道:“原来是灵音童子施主……”
“淮阳六鹰”一听灵音童子三字,倏然同声狂笑,“黑鹰”轻蔑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小子,还要请一派方丈出面相见,哈哈哈,真他妈笑掉人家大牙……”
往昔受屈遭人卑视的经过,一幕幕强烈的闪现在灵音童子脑际,他眉宇间那层淡淡的煞气,猛然如浓。重重从喉咙里迸出一声冷笑道:“姓黄的,你现在多笑几声,等下你要哭都哭不出来了!”人已缓缓坐在地上。
宏法僧见状微怔,迈上一步:“施主,你重临本寺,到底有什么事?”
“昔年在下跪在此地,只为了要求贵寺收录门墙,今天在下坐在此地,同样要求一事。”
“什么事?”宏法僧温怒中有点困惑。 “请方丈出来听在下一曲琴音。”
此言一出,三僧与“淮阳六鹰”脸色同时在变。宏缘僧大喝道:“施主捣什么鬼?”
“哼,大师如不嫌命短,还是快快通报的好。”灵音童子右手一拉肩囊束口,衣退下布袋,一把古琴已端正放在膝盖上。
“琴?”宏法僧脸色又是一变,目光在琴上游动。
“啊!就是这把琴,那喇嘛手中的琴,与这把一模一样!”“黑鹰”目注古琴,浑身震颤,急急惊呼。
灵音童子目光冷冷一扫,暗忖:“伤了他们,不怕引不出少林掌门。”口中已道:“大师们即不愿通报,在下就为大师先奏一曲妙音……”
语声未了,宏法僧身形已动,大喝道:“孽障,你与‘灵音老君’有什么渊源?”五指如抓,向灵音童子膝上古琴攫来。
“卜”地一声,低沉的琴音,倏然晌起,宏法僧骤然感到满凝真元的心田,被人拔动了一下,刚运的真元微微一带,动若飘风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停顿下来。
只见灵音童子左手抚琴,右手拇食中三指灵巧的在弦上拔动着,口中冷冷道:“家师就是‘灵音老君’!”
神志虽被震住,但尚未迷糊的三僧及“淮阳六鹰”大骇之下,同时抽出兵器,掠身扑出,但是这刹那,琴韵倏急,奇异的乐声中,六鹰三僧转眼神色如疑却呆,木立当场。
“啊!这‘西天佛吟’果然玄妙……我只轻弹最细的‘羽’、‘征’二弦,对方竟就立到被制。”眼见这种情形,心头大定,禁不住一股欣喜,尚存的一丝忐忑,顿时一扫而空。
“对了,我何不教他们自相残杀,把少林掌门引出来……”随着心念一转,他徘徊在“羽”、“征”二弦间的手指,突然跳到第三根“角”弦上!
于是飘浮于空中的琴音突然一变,低沉哀怨的调子,立刻变成一阵阵金戈铁马般的杀伐之音。
“淮阳六鹰”及少林宏字辈三僧,随着琴声,脸色也倏然起了变化,在他们脑海中幻浮起一幅万马嘶奔,枪矛如林,杀声蔽天的厮杀景象。
蓦地,“黑鹰”首先忍耐不住,一声大吼,手中软索鹰爪一招“飞鹰擢食”,向宏法僧飞去,身形如狂风一般扑近。
他这一心念幻浮而动,立刻影响了少林三僧的静制工夫,宏缘僧大喝一声,横截而出,少林罗汉掌中一招“韦驮驱魔”掌风如涛,反向“黑鹰”猛劈而至。
鹰当鹰黑之一“飞鹰”缠着宠缘然,宏法僧独斗“懒疯秃鹰”。“淮阳六鹰”中的“雕鹰”、“怒鹰”则合攻宏弘。
这是一场惨烈的打斗,双方的眼睛中,皆为幻象所迷,都把对方看成灵音童子,因此绝招迭出,恨不得把对方劈死在场。
一旁的灵音童子,却端正地坐在地上,抚琴缓弹,状极悠闲,对场中人生死,不闻不问,无动于衷。
这种诡奇的局面,任何人见了都会瞠目瞪眼。
蓦地,场中响起一声惨嚎、爪影掌涛中,一条人影挟着中血凌空飞起,砰然一声,摔落二丈开外。灵音童子目光微抬,死的是“准阳六鹰”中的“怒鹰”。
这刹那,场中同时又响起一声闷哼,只见宏弘僧被“雕鹰”索爪击中面门,跄踉退出七八步,血流如注,简直成了一个血人。
原来人数虽为二与六之比,但少林三僧武功,究比“淮阳六鹰”高出一筹,他们神志虽迷,功力反倒未失,知道淮阳派的“飞鹰七爪”宜远攻,忌敌欺身,宏弘僧三招一过,强行欺身,一掌“金刚禅功”,力劈“怒鹰”却被“雕鹰”所趁,也受重伤。
时间不过盏茶光景,余下的五鹰二僧搏战更烈,灵音童子的手指也突然加疾在弦上拔动跳跃,“铮铮淙淙”的琴音随来如飞瀑一般,狂泻而出。
再下去的结果,不想可知,必然是两败俱伤,死伤陨尽之局,就在这紧张关头,寺中蓦地响起一声大吼。
随着这声大吼,寺门中如风掠出一条人影,飘落立阶,赫然是位白衣老僧。
“灵音童子”被这声借先天罡气发出的“金刚吼”震得几乎把体内逆行的真气迸发,大惊之下,慌忙凝住真元,停止弹琴,抬头望去。
此刻场中拼搏的双方均是神色一震,住手不动,迷于幻境的神志,似乎被这声佛门大吼喝醒。
只见白衣老者目光一扫,厉声道:“宏缘、宏法,这是怎么一会事,你们疯啦!”
宠法呆凝的目光并始转动,望了望鲜血淋漓的四周,及躺在地上的师弟及死了的“怒鹰”,惶然落泪,唉地一声,跪倒地上,悲声道:“弟子该死,请掌门人慈悲……只因弟子受琴音所迷……”
白衣老僧脸色倏然一变,刚才他急急喝住那场自相残杀的混战,虽觉得琴音有异,却没有料到混战系因琴音而起,此刻闻言不由大惊,目光立刻移视向盘膝坐于十步外的灵音童子,精光如电,一瞬不瞬,手一挥,示意宏法退立,口中朗诵一声佛号,沉声道:“施主好生面熟……”
“哈哈哈!”灵音童子一声震天狂笑,端坐不动:“慧生掌门人,相隔二年难道就忘记了在下灵音童子么?”
“哦!”慧生掌门人更加震惊了:“原来是你灵音施主,难怪在此挑衅,敢情是想一洗当年被拒之恨?”
“不错,在下此来,正想要掌门人项上一颗人头。”
少林掌门慧生大师神色又是一变,道:“这么说,施主膝上之琴,所弹之曲,就是震动天下,造成滔天血腥的‘西天佛吟’了?”
一旁骇惧交集的“黑鹰”连忙插口道:“掌门大师千万别放过他,刚才他已说过是那‘灵音老君’之徒……”
“不错。”灵音童子冷冷接口道:“仙音神妙无方,俗人那有缘份消受,大师佛门高僧,在下要试试佛法是否有边!”
“好孽障,四年前裘老施主传讯之言,果然不错,你如此毒辣,毫无人性,只怕天地难容,老纳今日容不得你生离少林。”
慧生大师的脸色,倏然变的难看已极,这是惊、怒、疑、惧的混合,然而他一提到那“掌震三岳”裘强,灵音童子心头的煞机更浓,他冷冷一哼,道:“掌门大师,只要你能抵抗得住在下所奏玄音,一切自皆如你所愿。”
抬手一指五鹰二僧道:“只是区区不想多毙无辜,大师还是先命他们进寺躲一躲吧!”
要知道灵音童子本性极为仁厚,刚才弹出四音之下,恨火已然大消,至于对少林掌门如此,只是为了师命,不得不尔。
慧生大师鼻中微微一哼,挥手喝道:“淮阳五位施主及缘、法二僧速速退人五层后院……”
“淮阳六鹰”剩下的五鹰早已吃过苦头,一听又要弹琴,慌慌抱起地上“怒鹰”尸体与挟着宏弘的缘、法二僧退入寺中。
此刻的慧生大师,神色倏又变得沉静庄严无比,冷冷地道:“老衲现在洗耳恭听,施主施为吧,本寺上代掌门死于令师之手,今日老衲如归极乐,令师徒足可卑视天下,为所欲为了。”
灵音童子冷冷一笑,手指立刻在古琴上最细的一根弦上弹弄起来。
那仿佛来自天上,也好像来自地狱,虚无之音一起,慧生大师的白色僧衣倏然如气鼓涨,口中响起一声焚唱,目闪奇芒,缓缓向灵音童子欺近。
他那神威之态,犹如天神下降,奇亮的目光中蕴着一片祥和神光,似欲看穿人的心底。
灵音童子心头一震,跳跃在“角”、“羽”二弦上的手指,急忙滑向外缘,急速拨到“宫”、“商”二弦上。
宫商二弦,声如黄钟大吕,于是低吟的琴音,倏然高亢回旋,像汹涛那样的奔腾澎湃。
四周的松林,无风自动,尖号而颤抖的旋律像欲撕裂人的心牌。慧生大师刚刚升起的一片焚唱,本是借着佛门无上“贝叶神功”所发,决然低了下去。他那欺前的步伐,也立刻缓慢了下来。
接着老和尚的脸色渐渐赤红,虽仍艰困地举起脚步,交替着跨出,但看样子生像双足有千斤之重,感觉到十分吃力。
距离终于渐渐接近,灵音童子不禁大为震惊,他想不到这位少林掌门的慧心定力,这等高深,竟抵得住这“蚀心三曲”。眼看慧生掌六艰困地走近,双掌缓地抬起,几乎伸手可及,灵音童子头上已急得汗下如雨,他知道自己二年功力,究竟浅薄,也知道只要老和尚的掌势一落,自己在猛烈的“先天罡气”震击下,势将成为一堆肉饼……
“唉!假如我能弹出那根‘雷弦’第八音,岂不就好了?”他暗暗一阵悲叹,蓦地一咬牙,手指急速移到商宫二弦。高亢的琴韵立刻转为狂风骤雨的萧杀之声,突然间,他手指一划又落于“变宫”、“变商”二弦上,韵律也又一变而像怨妇的低吟。
蓦地,砰的一声,慧生大师抵敌不住,跃坐在地上,双目微阖,胸前剧烈的起伏着。
琴音骤止,灵音童子长长吁出一口气,倏然起立,飞快地抽出腰际长剑,振腕向对坐在面前的慧生大师颈间削去。
嚓!血光崩现,人头落地。
这位少林当今掌门终究支持不住“西天佛吟”的侵蚀,陷入幻境,遭到割首之惨,但在灵音童子来说,这也是惊险无比的一仗,差点赔上了自己一命。
他迅速包起地上人头,插剑还鞘,抹了抹额上的汗水,拣了一匹“淮阳六鹰”的坐骑,悄然下山。
任务是完成了,在报完父母大仇后,他便可以面师覆命了,但是此刻他的心境,丝毫不感到喜悦,反而像压上了一块千斤大石。
在他仁厚的心底,觉得因昔年拒绝收徒而如此报复,实在太过份了一点,可是,师命难违,他敢不如此?
灵音童子纵骑下山,少林古刹前恢复了静寂。
当少林寺僧发现那可怕的琴韵早已消失,而掌门人尚未入寺后,立刻惊惶的群拥而出。但是,他们看到的只是一具盘坐地上的无头尸体。第二十六代掌门死得比上代掌门天痴僧还惨。
整个少林寺立刻陷于悲动激怒之中,而“淮阳六鹰”也急急告辞,带着“怒鹰”的尸体,赶回准阳。
随着五鹰的离去,消息如天际的雷声,响遍了大江南北,整个武林。

劲风摧秃枝—— 鳞波泛寒光。
初春早雪,洞庭湖畔,虽在大白天,景色仍然无比的荒凉。
然而,在这严寒的气候中,湖畔一株枯秃的柳树下,却亭亭玉立着一位白衣少女。
三天三夜以来,她没有离开过那位置一步,呼呼的寒风,吹刮着她那单薄的罗衫,任何人看了都会生出一丝怜惜之心,而她纤瘦得象柳枝一般的娇躯,却犹如树身一样,在地上生了根,不稍移动。
她那略现苍白的娇容是那么艳丽而端庄,但此刻却十分苍白,而且显得无比的优郁和焦急。一双秀眸不时还眺着湖畔来路,象在等待什么?
劲风乱过,秃枯的树枝,响起阵阵尖锐的轻啸,像在乞怜哀鸣,然而却不及她那在寒风中的叹息,更令人断肠!
“唉!难道他仍没有丝毫的改变吗?”她喃喃地自言自语:“难道他真的不会来了吗?”
她,不用说,是在等候灵音童子“回头是岸”的李娇娇。眼见二月之期已满,在她的期望中,灵音童子必然是会来的。
可是三天三夜焦急的等待,却仍看不到那俊美而昂挺的影子,这时的她,倏然感到一丝失望,随着希望的幻灭,她颓然坐下,一种无法以言语形容的疲倦,突然袭向她的心。
自她单身行走江湖,访仇觅凶以来,飘忽奔波万里,从来没感到困乏过,三天三夜的宁立焦候,虽也伤人心神,但她自己知道,以她的精湛功力,纵是再等上三日三夜,也不至于疲倦,然而现在,她却象六十岁的老妇,那么萎糜,那么慷软……
唉!这是心灵的疲倦啊!
就在她充满失望,坐地阖目,思量自己在这种情形下,应该怎么办的时候,蓦地!一阵急骤的马蹄声,遥远的传了过来。
瞬眼之间,一人一骑,出现于湖畔路口,似旋风一般,急冲而至。
李娇娇依然静静的坐着,她因为耳闻失听,根本听不到一丝声息,但当她偶而一抬头,脸上神色猛然一振,倏地立起。
只见那一人一骑冲至她身前,一提缰绳,突然一圈,顿住箭一般奔势。她仔细一瞥,顿时又大感失望,忧怨的黛眉,微微一皱。
因为那马上坐的,并不是她所想象的灵音童子,而是一个满头大汗的青衣少年。
只见那青衣少年坐在马上一抱拳,喘着气道:“形意门下弟子,南路第三十八邀骑哨郑子政,奉掌门之命,向姑娘报讯。”
李娇娇心中倏然一惊,秀眸一转,娇声道:“情势紧急么?”
郑子政点点头:“姑娘慧觉,此刻情势的确紧急万分,‘灵音老君’所乘八骏龙马,取道南下,指向鄂中,目的地似是武当,区区奉命监视,经过宛城,眼见魔头轻易突破北六省黑白二道所布下的四道阻截。”
说到这里,岔然一声长叹:“北六黑道盟主‘鬼府磷光箭’石震北,名盖西北的‘击天手’邹重老前辈与手下三十余高手,俱皆丧命魔音之下,陈尸轮边。”
“唉!”李娇娇口起一声轻叹,默默无语。 她很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
郑子政见她并没有什么表示,又急急道:“故而区区飞骑传讯,途遇敝派掌门,奉谕前来请姑娘即起芳驾!”
“知道了,少侠请先回吧!”李娇娇满脸烦恼,挥了挥手。
“那么区区告辞了!”郑子政有急事在身,依然望了李娇娇一眼,一圈马首,扬鞭刷地一抽马股,又如飞似地向来路奔去,瞬眼,只剩下一粒黑点。
李娇娇呆呆地目送马影消逝,又叹息一声,喃喃道:“灵音童子呀灵音童子!你怎么还不来?莫非你随着那魔头,在八骏龙车中!”
她叹息中所蕴含的忧郁,似乎更重了。但她接着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想,“不会的,以他那种心性,不可能对魔头的血腥惨杀视若无睹,再说就是他仍决定跟从他师父,也必会先来告诉我的……”
想到这,她茫然地摇了摇头,叹道:“但是,他为什么还没有来呢?”
这时,远处又响起一阵急骤的蹄声,一粒黑点,由小而大,瞬眼来到近前,原来又是一起飞骑赶至。
幽怨怆叹的李娇娇神色一震,举目凝视……
马上是一名紫衣大汉,只见他一勒缰绳,止住奔势,也不理胯下健驹吐沫如雾,向李娇娇急急禀告:“淮阳门下令狐冉有事向姑娘禀报……”
“什么事?”她沉重地吁出一口气。
“灵音老君距离武当仅余四百里,魔车过处,沿途陈尸,连破三十六道截拦,在下奉本派代理掌门之命,前来促驾,请姑娘即速前往,力挽武林危机!”
说完,一圈马首,刷地一鞭,策马如飞,向来路驰返,转眼消逝于视线之外。
李娇娇呆呆立着,这一道又一道的传讯,像利箭一般,穿了她本已伤通困乏的心灵。
她缓缓抬头,望望天色,阴雾天气似乎愈来愈黯,低沉的云雾,更加低沉。时间,已经过午了。
“不论如何,我得等过今天。”她咬了咬牙,突然下了这个决定:“灵音童子啊灵音童子,假如你真的不来,再见你时,就莫怪我狠心了!”
时间象流水,恍眼巴近薄暮。
湖畔的景物,在视线中渐渐黯淡,然而灵音童子的人影依然未曾出现。
李娇娇的脸色,渐渐转变,一种绝望的神色,代替了忧郁和焦灼,她荡然四顾之下,倏见三条人影,如轻烟一般,向自己奔到。
她神色微微一怔,三条人影瞬眼掠到,屹立面前,现出二位额落汗珠,脸泛怒容的长袍老者,与一位白眉白衣老僧。
这三人正是天山掌门穆克群,形意掌门“形意天圣手”霍元真,与少林新方丈悟元大师。
这当今三派掌门人在这严寒的天气中,衣衫竟然汗渍隐现,头上热气蒸腾,显然是全力奔驰了一般不短的路程。
李娇娇心中一惊,微微一福,道:“想不到三位掌门也到了,敢情……”
她心中十分明白,迟疑地考虑着下面的惜词,却见“形意大圣手”一声狂笑,神色愤怒地道:“想不到姑娘还呆在这里,两次飞骑传讯,姑娘难道没有见到?”
“见到!”这刹那之间,李娇娇壮丽的脸上,恢复了平静沉着,那苍白的神色,隐隐露出一份居傲与冷漠。似乎不想被别人窥见她内心中的感情。
“嘿嘿嘿!”天山掌门穆克群口中进出一声冷笑:“老朽实在不懂,世上还有什么更要紧的事,能使姑娘忘了诺言,置武林危运,同道生命于不顾,孤零零一人,呆呆在这儿!”
“我……在等一个人!”李娇娇淡淡地可答,只是回答得有点艰困。
“阿弥陀佛。”少林掌门悟元大师低诵一声佛号,“女施主!那人有这等重要么?”
“形意天圣手”神色一动,倏然迈向一步,愤怒地接口道:“姑娘是在等那姓灵音的小子?”
“不错。”她无可奈何冷漠地点点头。
“哼!尸横千里,血满相道,‘灵音老君’连突四十八道包围,魔琴之下,亡命者已不下百余人,如今天下同道,无论黑白,竭承同心协力地抗凶,而姑娘竟在等一个魔头门下——”天山掌门愤怒溢于言表:“老朽实不知姑娘是何居心?”
悟元大师闻言脸色骤然一变,双目精光流动中,倏然泛起一层煞机,冷笑道:“原来女檀樾竟与本寺死敌勾通,老衲先得罪了!”
双手一提,蓄势欲击! 李娇娇见状娇容一沉……
就在这刹那,“形意天圣手”身形一横,挡住悟元大师出击之势,喝道:“大师不可莽撞!”
“哈哈哈哈……”悟元大师脸上肌肉颤动,怒极一声狂笑,白眉一轩,目光一扫天山形意二派掌门:“少林从未受即于人,自惨变后,独立辑凶,未曾稍怠,蒙二位书函纷驰,应邀坦陈园结之义,故而老衲始改变初衷,与各派共赴艰难,誓共生死,想不到二位所引见的主持者,竟然是这么一个与魔头门下勾通之人……”
老和尚惨笑一声,接下去道:“老衲愚拙,实不知二位如此依持信任她,凭的是什么?”
“唉!大师务请顾全大局!”天山掌门歉然一叹,语重心长:“这位李姑娘是唯一能抗拒那魔音的人,为了今后局势,万望大师委屈求全。”
说到这里,倏然转身,对李娇娇沉声道:“但是——,姑娘也该解释一下,既自愿担重任,为何又要与魔头门下勾通?”
“掌门人的词句应该改一改!”李娇娇冷冷接口:“谁说我与魔头门下勾通?”
“嘿!”“形意天圣手”反诘道:“那么你在此等他是作什么?”
“是否能灭‘灵音老君’,希望全落在他一人身上!”
“哈哈哈……”悟元大师又是一阵狂笑:“女檀樾的话,简直越说越玄了,消灭恶魔竟寄望于一个魔头门下,实在让人难以思议。”
“不错!”天山掌门沉声接道:“姑娘纵然有这种打算,但事有轻重缓急之分,百余武林高手的惨死难道竟没有一个灵音童子来得重要吗?”
“当然。”李娇娇冷漠地回答,“如果没有他,未来要死的高手,又何以百余之数!”
“这话怎么说?”天山、形意、少林三派掌门神色一震,同声责问。
“唉!”李娇娇忍不住吐出一声叹息:“不瞒三位说,‘西天佛吟’佛祖天焚,习琴的人,不但要有异特的根基,更必需有一把寒铁古琴,故当今天下,有希望能使恶魔俯首就擒者,唯有他灵音童子一人!”
形意掌门立刻沉声道:“姑娘你难道忘了自己?”
“现在形势不同了!”李娇娇悲痛地摇了摇头。 “什么?”天山掌门不由神色一变!
“唉!我没忘记二年前自己说的话。”李娇娇解释道:“当初据我所知,‘灵音老君’在‘西天佛吟’深奥琴道上的造诣,仅至第五段,故而我自信尚有制他之能,可是自北京传出魔踪消息后,我发觉那魔头对琴音又深进了一层,自保虽足有余,制他却已感不足,彼此易势,使我不得从灵音童子身上着手!”
这番话说得三派宗师个个神色阴晴不定,难看已极。
“姑娘未与魔头对过面,怎知道这么清楚?”天山掌门怀疑地问。
李娇娇冷漠的道:“掌门人怎知道我没有与魔头对过面?”天山掌门神色一呆!
“自北京传出魔讯,我就日夜兼程赶往!”李娇娇接下去道:“于离北京城百里之处,我找到那辆魔车,亲眼看见那魔头借琴音发出罡气,连伤二大宫庭高手,才知道他至少已渗透玄音六段以上,……我仔细思量之下,才改变报仇计划,戛然而返。”
“那么……”“形意天圣手”沉吟半响:“灵音童子是否已辨别善恶,听从姑娘之言,改邪归正了?”
这问题使李娇娇难以作答,她沉默半晌,才痛苦地摇了摇头,道:“相约在此会面,尚未见到他来,因此……这问题一时我也无法回答!”
“哼!”悟元大师双目怒火加炬,重重一哼,道:“不论你这番话是真是假,少林实在无法再予信任,不论灵音童子是否能改邪归正,他杀害本派上代掌门,已成少林死敌,老衲今日对各位至感失望,今后各行其事好了,老衲代表少林一派,退出联盟!”
语声一落,拂袖转身,电掣击起…… “大师请稍留步……” “大师慢步……”
天山、形意二派掌门见情大惊,急喊阻拦,起身欲追,但悟元大师这一拂袖而去,身法何等迅速,一幌之间已出去了十丈,转眼消失于暮色之中。
二派掌门眼见追已不及,颓然一声长叹,“形忘天圣手”霍元真蓦地身形飞旋,面对李娇娇厉声道:“你实在害人不浅,现在老朽要问你一声,你究竟准备怎么样?”
“嘿!二月之中,本派为了寄望你,对你任何吩咐无一唯唯遵命……”天山掌门穆克群接着也慢慢转身,目光犀利地望着她,接口质问:“甚至听信你姑娘,不惜交出裘强生命,所企求的,只是消灭这场武林劫祸,然而,今天……约期已满,你的诺言实现了多少?你对天下武林已交代了什么……”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下去了!”她突然激动地狂喊。接着更仰天尖声惨笑起来,“哈哈……”
天山掌门穆克群与形意掌门霍元真见状神色大怔。
只见李娇娇笑声一落,突然冷漠地目光一凝,沉声道:“二位对我确已仁尽义尽,形势虽变,但诺言仍在,我李娇娇敢以生命相报,走!”
“走”字一落,身形已急掠而起,如一溜白烟,向前滚滚而去。
二派掌门卫望一眼,也急急跟随纵身,三条人影,转眼消逝于洞庭湖畔,只剩下湖水低吟,秃聊摇风,湖光山色,在暮色笼罩下,更加迷凄了……
但是,灵音童子呢?他究竟到那里去了呢?
距离武当八十里的湘鄂山道上,突然出现了一辆八骏之车,八匹白色的骏马以不徐不速的步伐,拖着一辆华丽的车厢,向前奔驰。
轮声辚辚。 蹄声得得。
车厢上雕刻的八条血龙,似在飞舞,那鲜红的颜色,映着阳光,犹如是鲜血涂成,是那么地慑人心魄。
时正清晨,荒凉的山道上,看不到半丝人影,只有这辆慑人的魔车,徐徐驰奔着。空气出奇的平静。
但是,四周果真没有人吗?不!如果仔细的注意,可以觉察到道路二旁的树叶乱石中,闪烁着无数对眼睛,一起静静跟着那辆马车移动,生怕那马车会突然不见一般。
这些人都是湘鄂道上的武林高手,和近百道阻截所残留下来的江湖人物,他们都紧紧盯着那辆似无人驱使的八骏魔车,欲想伺机突击,但是无数次惨败的经验及那神奇的琴音却使他们怀着无比的恐惧,不敢轻易露面接近。
暮地,八骏车前,三丈远处,一捆如浴桷般的干柴,带着熊熊火势,迎马车,凌空泻落。
同时巨石后响起一声狂笑:“哈哈哈……‘灵音老君’,现在看你还往那儿跑!”
三条人影,随着那团干柴烈火,从巨石后冒出,飘落于车前,现出二个瘦如竹杆的中年人及一位白发如霜,手执鸠头铁杖的老妇,正是湘鄂道上声名赫赫的“阴山二友”及“鸠杖神婆”无五姑。
就在这三人身形同起同时,四周飕飕连响,人影乱幌,潜踪二旁伺窥的江湖人物,群涌而出,展开包围之势。每人手中紧握着兵器,作势欲扑。
显然,黑白二道高手,早已商议协调好,先用火攻,使“灵音老君”露面,然后群起扑杀。
那知,这许多人掠落在地上,脚刚站定,眼前情形突变,禁不住皆“啊!”“啊!”失声而呼!
只见那捆凌空泻落的柴火,在距离车顶二尺时,一声裂帛似的琴声,从车中响起,“呼!”地一声,那一大团烈火,竟似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住,挟着浓烟,向“阴山二友”及“鸠杖神婆”反弹而回。
“噫!”“阴山二友”及“鸠杖神婆”同声惊噫,神色大变,双手一枚齐扬,呼地一声,向那团烈火劈去。
哗啦啦一声暴响,火星飞射,浓烟卷涌中,那捆燃烧的干柴,四散分飞,如雨般落下,八匹骏马受惊长嘶,四周围的群雄也群鼠退避,动乱中,一丝悦耳的琴声,又袅袅而起。
令人奇怪的是,火星落在四周,空自燃烧造成惊乱的局面,八骏龙车三尺周围之内,却丝毫不沾,安然无羔。
包围的群雄,个个瞳目瞪眼,为之呆住了!有谁能了解,这就是“西天佛吟”最深奥的“八音无形罡气”所表现的神奇玄力呢?
死寂的场面中,琴音倏然中断,一缕阴刺慑人心魂的长笑突然从车中飘出:“嘿嘿嘿……”接着飘出一阵冷酷的语声:“老夫想不到你们真的如此不怕死!”
“阴山二友”老大厉无方猛然怒吼道:“灵音老君,你好毒的心,四年前苍龙岭之会,你将与会者个个赶尽杀绝,如今又一路杀了前来,天下莫不食你之肉而甘心,生死又何足论!”
“嘿嘿!”那慑人的语声又自车中响起,“阴山二友,老夫以前似乎听说素来最讲道理,你老大今天怎地不分是非起来!”
“呸!”鸠杖神婆无五姑接口厉声道:“你这魔头,涂炭生灵无数,难道还讲什么道理?”
“当然,嘿嘿,魔音谷之会,我‘灵音老君’是积二十年之怨而报仇,至于这次自北京城一路而来,却是那些人自己找死,老夫之心虽毒,但假如他们避的远远的,‘毒’又怎能沾到他们身上,这叫做‘该死必死’。”
阴沉的语声顿了一下,又接下去道:“就以你们来说,明知老夫已轻易除去七十余道阻截,竟还千方百计暗算老夫,这不是找死么?”
“住口!”“阴山二友”老二厉无轩厉声道:“老匹夫,你如是英雄,就快下车一分高下,何必尽躲在车中弄鬼!”
“哈哈哈哈……”鬼魔哭泣还难听的笑声复从车厢中飘出:“天见我,天变色!鬼见我,鬼也愁,神见我,落风尘。你们要见我,嘿嘿,自己估量一下,有此福份么?”
“我‘百丈背’佟云就不信这个邪!”包围的高手中,突然响起一声怒喝。
怒喝声中,一位青色大氅的劲装汉子,身形电掣而起,飞扑而前,手中长剑,幻起一道青虹,向车窗中刺去。
青色的剑呀,青色的身影,加上奇快的身法,果如其号,显示他在功力上,也是一流之选。
“卟,腾,腾,叮叮,咚咚咚!”一阵奇异的韵律,突然飘起。
刚刚扑近车身的“百丈青”,陡然发出一声惨吼,众人只见青光折转,反弹而出,彭地一声,尸横当场,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犹自汩汩外流。
群雄见这种惨状,个个变色!
他们都知道佟云的身手,在湘鄂上,提起“百丈青”,谁人不赞,但是,他连“灵音老君”的影子都没摸到,就这么死了。
一股寒意,在这刹那,从每个人的心底升起,其中有些强壮胆小的畏死之徒,已忍不住悄然向路旁林中退身。
琴音倏又中断,一声刺耳的狂笑,又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哈哈……八百里行程,老夫连闯七十二道阻截,现在你们想以这点微薄的力量挡抗老夫,岂非不自量力——”“灵音老君”的语声倏然变得冷酷无比:“现在,老夫要你们一个一个的死!”
四周群雄,俱皆浑身轻颤,这刹那,那奇妙如天簌的琴声又响起,音韵倏高倏低,像思春少女轻歌,又像深谷清泉的低吟。
琴声中,八匹骏马开始向前扬蹄迈步,而此刻的群雄,神色俱是茫然若醉,马前的“阴山二友”及“鸠杖神婆”,本是领首人物,此刻竟自动让开道路,待魔车驰过,紧紧地跟着车后奔走。
奇特的现象,几乎使人不敢相信,数十位未潜走的一流高手,都象着了魔似的!一个接着一个,排成一字长蛇阵,随着前面马车移动。
每隔三步,那虚无飘浮空中的琴音必然颤动一下,响起一阵金石之声,而随着这金石之声,车后群雄,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天色黯然,日月无光,这种凄渗的景象,天亦为之泣了。
渐渐地,跟在八骏龙车后的人数,愈来愈少!而地上的尸体,一具连一具,迤逦长达二里有余。
“嘎!”马车突然停止,车后这时只剩下二个人,正是排头的“阴山二友”。
在车轮停止的同时,琴音也骤然中断,神色迷茫的“阴山二友”,立刻茫然清醒过来,他们二人举目一望,正面对。
二大举目一望,正面对着血龙盘舞般的魔车,浑身不禁一阵抖栗,想起生命还在死亡边缘,不由自主的踉跄后退五步。
这一退脚下突然被一件柔软的东西绊了一下,几乎跌坐在地上,慌忙转首一瞥,齐齐骇然而呼!
只见一具具尸体,头脚相连,整整齐齐,排躺在路上,远眺不见其尾。
这时他们二人才知道,许多结伴的江湖同道,都已先自己而魂归地府。
凄惨的情景直吓得昔日声名赫赫的“阴山二友”面无人色,心胆俱寒。
兄弟二人竟然不死,此刻不逃,还待何时?二人心中同时升起这个念头。互望一眼,不约而同地掠身而起。
“站住!”一阵阴沉的叱喝,自车中飘出一种慑人心魂的力量,“阴山二友”厉氏兄弟立即停住了身形。
恐怖的游丝,在二人脸上浮动着,目光发直,呆呆望着那辆夺去无数生命的魔车,不敢稍微移动一步。
“嘿嘿……”一声冷笑,飘然传出车厢:“厉氏兄弟,你们知道我‘灵音老君’为什么还不杀你们么?”
老大厉无方凛然口吃道:“咱们……咱们兄弟罪该万死……天……天君宽恕。”
人类求生均弱念,使他们忘记了刚才还欲制对方于死地的举动,而面颜乞怜起来。
“哼!老夫的心量并不大,只是一再杀人,也杀烦了心……”
“呃……呃……是的……是的……”
“不过,老夫不杀你们兄弟二人,是要你们替老夫办一件事!”
“天君吩咐!”“阴山二友”同时俯身应声。 “你们知道老夫有个逆徒灵音童子么?”
“曾闻传说!”老大厉无方连忙接口回答。
“好!”语气倏变残酷阴涩:“限尔等三月之内,取灵音童子人头来见,如你兄弟口不应心,老夫来日也一样要取你们二人的狗命!”
那有似魔鬼般的语声一落,八骏马蹄骤动,向前疾驰,绝尘而去。
只留下长龙般的尸体及木然呆立的“阴山二友”。
“吁!”老大无方首先吐出一口气,苍白惊骇的神色,直待车影消逝,才恢复过来,他望着身旁的老二,一时之间,二人默默无语,心中均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走吧!”老二厉无轩扫视了不见尾的尸体。
“老二,咱们真的照那魔头的话做了么?”
“唉!生还不易,大哥,普天之下,有何人能抗拒这‘灵音老君’,何况那灵音童子也正是武林同道极欲追杀之人,这份顺水推舟的差使,何乐而不为!”
尚在猜疑的老大想了半晌,长叹一声道:“好吧!兄弟我们走!”
二条竹杆似的身影,瞬息消失于道旁林木深处。
就在“阴山二友”畏死附魔,离去不到盏茶时刻,山路彼端响起一阵得得蹄声,一人一骑,徐徐而来。
马上一锦衣青年,正是灵音童子,这时的他,双目俯视道路上一具一具头足相接的尸体,脸上充满了骇然的神色。
他离开莫干山,想起未见到师父前与李娇娇相会,不但无益,而且突然加重彼此双方的尴尬与痛苦,因此只得来约,四处追纵师父。
可惜每次闻讯赶到,皆迟退了一步,师父没有见到,触目的是,却是一幕幕惨烈的情景,使他的内心深受震动。
而现在,他震骇中更有一条叹息,一路行来,景色虽惨,尸体迤逦长达一里,鲜血流满了道路,人间的惨事,岂有过此?
“唉!师父,你这么杀戮下去,岂不弄得天怒人怨,将来如何了结?”灵音童子走完尸龙,暗然长叹,倏然一咬牙。
“我一定要阻止他再杀戮!”
善与恶的冲击下,他一放马缰骤然催马狂驰,直向武当山方面追去。 武当山下。
解剑池旁。 一排五个年老全真,并肩屹立着。
金红色的八封道袍,袍角随风飞舞,头上银灰色的发结,象手中的银丝拂尘一般,映日生光。这五个若年全真,依脸上的皱纹看来,年龄都已在一甲子以上,中间的一位,正是武当掌门人青圭真人。
分立两旁的四位,则是青圭真人的师弟,青木、青石、青鹤、青松。他们是武当一派目下仅剩的四位长老。
他们此刻站着,一动不动,甚至连话都不说一句,沉肃的脸上,充满了凛然紧张之色,五对眼睛,十道目光,一至凝视着山下来路,一瞬不瞬。
时已过年,阳光偏西。
山脊在五位老道长的身后,投下了一片阴影,这仿佛象征着他们的命运!
四周出奇的静,除了五个似乎生了根的人形外,再也没有别人。
蓦地,当中的青圭真人神色一紧张,低喝一声:“来了!”
随着他这声轻喝,山路彼端隐隐传来了一阵蹄声。
蹄声不疾不徐,象有规律的节拍,但传入他们耳中,犹如夺魂丧鼓之声!四位武当长老,也立时神色紧张起来。
每人手中的银丝拂尘,都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抖。
蹄声渐渐地近了,一辆金光闪耀.血龙飞舞的八骏马车已进入视线之中。
武当掌门倏然轻叹一声道:“魔车过处,世无礁类,看情形七十余道狙截关卡,数百同道,都已经家破人亡了!”
话声充满了悲凉的意味。
“掌门师兄。”一旁的青木道长倏然侧首低声道:“仅照议好的计划,不知是否真能抵得住‘魔音’?”
“不论有用没用,都得试一试。”青圭真人凛然回答:“否则,武当一派岂不愧对数百同道亡魂!”
“对!”青石道长沉毅地接口道:“咱们就按照原计划进行!”
这番轻声交谈中,那辆刺目的八骏马车,“嘎!”……地一声,顿住了奔势,停在三丈远处。“呵呵呵……”车中飘出了一阵令人颤栗的阴笑:“武当几位老道竟亲身爽道迎接老夫,好极、好极!”
青圭真双目精光陡盛,不发一言,身形一侧,左袖迅扬……
就在这刹那,来路上又遥遥传来一阵急骤的蹄声,有如擂鼓一般。
扬起袍袖的青圭真人神色愕了一愕,左手停在半聋空,抬头凝视远眺……
“这急急赶来的会是谁?”五位武当全真,心底都起了这个问号。
蹄声动地而至,一匹健驹,进入视线,马上的人,正是灵音童子。青圭真人脸色一变,却听得那刺耳的阴森笑声,又从车中飘传而出:“嘿嘿嘿……小子,想不到你此时此刻来了,真是自寻死路!”
五位武当闻言全是一愕,他们想不到“灵音老君”连他徒弟也要杀,一时之间,弄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灵音童子纵骑窜上山坡,滚落马背,扑地一声,对着马车跑倒地上,审声道:“一年之期巳届,徒儿不敢不来,只是晚了几天,尚请师一宽恕!”
“嘿!”车中迸出一声阴笑:“你还认我这个师父?”
“师思如山,师情似海,”灵音童子惶然垂首接口:“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徒儿怎敢不认!”
“哼!那么为师的要你为的事,办了没有?”
“师论敢不遵从。”灵音童子连忙从腰际解下包裹,双手打开,将一颗光秃秃的人头呈向车前:“少林掌门慧生大师的首级在此,恭请师父验察!”
“唔!”那阴森的声音似乎颇感意外,“那你回过山了?”
“徒儿回山见了师父留字,才沿途打听消息,急急赶来。”
“呵呵呵……”一阵得意的长笑,从车中飘传而出:“这么说,为师的是错怪了你了!”“唉!师父!你老人家猜疑之心太重了!”
“起来,起来……”语声仍阴涩涩地:“徒儿,为师的普遍强敌,对人不得不慎而防之,现在为师的承认你正式列入门墙,成为为师的唯一衣钵传人!”
“不!徒儿还有下情禀告!”灵音童子依然垂首跪在地上。
“什么事?”“徒儿希望师父再不要弹琴杀人,放过武当一派!”
“为什么?”车厢中的语声倏然一厉。
灵音童子凛然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师父你这么做,不觉得有点过份么?”接着一声长叹:“徒儿知道师父昔年惨痛经历,但魔音谷一会师父已尽浅怨恨而有余了,现在……”
语声未落,车中已经响起一阵刺耳的阴笑:“好个小子,当初为师的是怎样教训你的?”顿了一顿,“为师要你以仇恨来锻炼心灵,恁地你感情仍得这般脆弱!”
“师父……帝王之律何等坟峭,诛戮也不过九族,江湖的思仇再重,报复及身已足,师父这等大事杀伐,徒儿心地再狠,也不敢……”
“嘿嘿!为师可以放过人家,但是人家是否能放过我呢?小子,你抬头看看再劝为师不迟!”
灵音童子一怔,迅速侧目望去,只见武当掌门青圭真人身动如风,袍袖扬处,竟运指如电,分别向另四位老年全真左右耳根点去。
其中一位道长,同时也举手并指点向青圭真人左右耳下。
一种痛苦的神色,闪过五张充满沉隙煞机的脸上,五个武当道士的耳朵中,立刻汩汩流出一片鲜血。
“这是干什么?”
灵音童子大为愕然,忖念间,倏然明白了。他想起了耳闻失聪的李娇娇,敢情这五位武当高手,是自残“天聪”穴以图抵抗“西天佛吟”了!
这刹那,青圭真人飘然回复原位,衣袖一挥,青石、青木、青鹤、青松四位道长立刻幌身散开,形成半圆五角参差之势,一致平举银丝拂尘,向马车一步一步欺来。
这正是天下闻名的武当大罗先天五行阵法展示式。
灵音童子凛然之下,虎地跃立,大喝道:“五位道长住步,且听区区一言!”
青圭真人及四位道长依然一步一步地缘缘逼近。
他们嘴唇紧闭,脸上的竣严沉肃,冷漠犹如铁石,毫乖表情。对灵音童子惶急神色及喝声毫不理会!
“各位道长快止步……”灵音童子突然想起对方耳闻已毁,自己喝破喉咙也是无用,连忙止住喝声,举手连摇。
但是青圭真人等人仍是脸色铁青的一步步欺来,那十只脚踩在地上,是那么的沉重,灵音童子隐隐感到地面在微微震动。
空气紧张而窒人,灵音童子眼看对方五人步步欺近,不由张惶失措,进退两难。
他本是存心挽救武当一派而来,岂料武当五大高手在眼见少林掌门人首级之后,煞机骤起,决定忘死一拼。
此刻,他想取下肩头古琴,有一丝良知,却使他再也不忍心弹那杀人的奇音,可是眼见如此情势,他不知该怎么做了。是舍己成仁?还是杀人自保?
距离渐渐近了,参差欺近的武当五大高手,同时身形一花,四下散开,幻影起处,五柄拂尘上的银丝,抖得根根猬竖,划空生啸,电游袭至。
就在这刹那,一声刺耳冷笑,从车中飘浮而出:“嘿嘿,这批杂毛以为自残‘失聪’穴,就能逃过死运,小子快躺下!”
灵音童子目视银光耀眼,耳闻喝声,情不自禁地身形扑伏地上。
“铮,冬冬……隆隆……”
一阵急颤的声音,如天雷一般,突然响起,灵音童子只觉得有一阵强烈的罡气,自车中激荡排空而出,如利刃一般,擦身而过,那急骤的琴音,更使他血气浮动,周身经脉,慌忙按照“逆气大法口诀”逆运真元……
同时在心中暗暗掠呼:“雷弦!雷弦!”
五声惨嚎,立刻钻入他的耳中,琴音骤止,灵音童子抬头一望,只见二具尸体已静静躺在血泊之中。
他心头震动,骇然一跃而起,目光一扫,更另见三具尸体,分别躺在马车前后。
这当今武当掌门及四大长老在自残“天聪”穴后,竟然仍逃不过死亡的厄运。
“唉!”灵音童子暗暗长叹,惨倒的景象,使他不忍目睹。
“哈哈哈……”车上响起一阵得意的阴笑:“这批杂毛枉费心机,要是自残‘天聪’穴能逃一死,嘿嘿,‘西天佛吟’何能称为佛梵奇音!老夫又怎能无敌天下!”
语声一顿:“徒儿,现在你看到了么?我不杀人,人要杀我,如果依了你,难道要坐以待毙!”
灵音童子内心激动而矛盾,默默不语。其实他脑中一片紊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阴沉的语声,接着飘出:“咱们师徒一起上山要武当三元宫里的那批杂毛,个个伏尸就地,魂落黄泉。”
“不!”灵音童子后退一步,凛然大喝,一甩肩,滑下琴囊,双手捧着,放在地上。
“小子,你这是干什么?”
灵音童子咬咬牙,道:“徒儿实在无法再眼看师父这样做下去,师父,假如你还不就此收手,徒儿只有交还古琴,自绝师徒之情了!”
“嘿!”冷笑倏然变得更加阴沉无比:“徒儿,你敢违抗师命?”
灵音童子心头一悸,硬着头皮道:“弟子不敢,只是希望师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哼!纵横天下,人间无惧之人,不是佛是什么?”
“唉!”灵音童子轻叹一声:“师父,若你老人家真的如此做,徒儿只有与你老人家分手了,成全大德,容待来生再报!”
说完,转身大步而去。 “站住!”车中飘出慑人无比的阴喝。
灵音童子浑身一震,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脚步。
“嘿!小子,你拜师时为师所作的警戒之言,你忘了么?”
一丝恐怖,布向灵音童子全身,迟疑地道:“弟子没有……忘记!”
“那么你真得想死?”
这是灵音童子预想到的结果,这刹那,他也不知那里来的勇气,转身一挺胸,道:“师父,你要杀我,就动手吧,徒儿能现在死,也免得落个千秋骂名!”
车中沉默半晌,才迸出一声阴哼:“嘿!好一个落得千秋骂名,哈哈哈……徒儿,你以为老夫舍得杀死你么?”
灵音童子闻言不禁一愕!他也不知道师父这句话是反话抑是真言。
那比鬼神哭泣还难听的语声又从车中飘出:“但是普天之下,那有徒儿干涉师父的道理,希望你别再自不量力,冒师犯上,为师的现在要杀你,当初又何必救你!”
“唉!”想起二年前穷途末路的自己,他不由一声暗叹:“师父,我只是好意向你老人家谏劝!”
“哼!老夫不是三岁幼童,何必要你谏劝!” “师父……”
“你别再多言,这次看在你的份上,为师就放过武当一派,现在命令你立即去辰州言家堡等候老夫!”
“不!”灵音童子一听自己谏功无效,鼓起勇气,迸出一个“不”,但话还未说下去,一声阴沉的冷笑,已经截断了他的语声:“嘿嘿,你如不从师谕,为师虽不忍杀你,却可杀光武当一派,给你看看,走不走在你了!”
十六条马蹄在话声甫落后,开始奔腾,轮声骤然,那八龙飞腾的车厢急如箭矢,瞬眼从灵音童子视线中消逝。
“灵音老君”走了,只留下神色病苦的灵音童子呆呆地愕立当地。他呆滞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地上五具尸体,一咬牙,自言自语道:“不!我没有这种魔闲师父!”
但接着又心中一颤:“不行,我原是为了挽救武当而来,假如我不依从他的话,岂不是反而使武当全派覆灭?”
他黯然一叹,俯身捡起地上古琴,忖叹道:“但是他要我去辰州言家堡,是为了什么呢?”
一路上所见的惨烈景象又从他脑际闪过,他蓦地心中一惊,“莫非他把屠杀的箭头,指向辰州言门?唉!我还是赶去,不论如何?我要拼死阻止他!”
转念至此,他再也不敢作丝毫的停留,急奔至马旁,跨上马背,一鞭急抽,纵马向辰州飞驰而去。
就在灵音童子离开后半盏茶不到的时刻,三条人影,如电光一般扑掠而到。
“啊!”“啊!”“啊!”
三声惊呼声中,三条人影飘落场中,顿住身形。不是别人,正是急急赶到的李娇娇,形意掌门霍元真,及天山掌门穆克群!.
他们目睹武当掌门及四位长老均已横尸当地,躺在血泊之中,不由大惊失色。
“形意天圣手”穆克群愤然顿了顿脚,叹道:“还是晚了一步,唉!武当已经遭劫!”
李娇娇黛眉凄然,身动如风,对地上五具尸体,分别仔细察看,五具尸首看完,才停住脚步,叹息一声道:“可怜青圭道长及四位长老,先自残‘天聪’重穴,还是落得这般下场!”
就在她呛叹之际,刻着“解剑池”的巨石后倏然响起一声痛苦声,一个年青的青衣道人踉跄奔出,奔到青圭真人尸体旁,怆然喊到:“掌门师尊……”
天山掌门穆克群的胸前长须无风自动,脚下一跨,已到那青衣道人身畔,喝道:“玄清师侄!武当三宫如何了?”
玄清道人泪流满面,转向穆克群一拜,泣声道:“三元宫尚幸无恙,因晚辈师尊为恐一干同门徒遭牺牲,于是无补,严谕禁止下山……但……想不到他老人家与四位师叔却死得这么惨!”
“形意天圣手”仰天悲叹一声,道:“小道长,你也不必徒自悲伤,还是快快召集同门,料理后事要紧!”
“不错!”李娇娇轻叹一声:“可惜魔踪飘忽,那魔车去向不明,唉!下一场惨剧,又不知发生在何地了!”
跪在地上的玄清道长倏然抬头:“贫道知道!” “你知道?”李娇娇闻言一怔。
“贫道因担优家师及师叔安危,故违谕偷偷溜下山来,掩到这里偷窥时,只见魔头师徒……”
“什么?那灵音童子也来了此地?”她娇容倏变惨白,脸上一阵抽蓄。
“不错,那‘灵音童子’就站在车旁,与车中魔头正在谈论什么……”“谈论什么?”李娇娇急急接口。
玄清摇摇头,悲愤地道:“贫道因眼见家师等已经横尸当地,不胜悲痛,故没有详细注意去听,但只听到魔车中最后那几句阴沉的语声,仿佛是说要去辰州言家堡……”
“别的事你都没听到?”李娇娇急急接口。
“没有。”玄清又摇摇头,“不久,那八骏魔车就绝尘而去,那小魔头呆了半晌,也马上随后赶了上去。”
李娇娇的娇容浮起了一层凄苦而绝望的神色,仰天默默无语。
“天山掌门”此刻已脸色斑变,道:“看来魔车下一站就是辰州言门,既然有地点,咱们不能再耽误了!”
“不错!”形意掌门凝视着李娇娇,按口道:“李姑娘意下如何?”
“走!”李娇娇睑色倏变铁青,“走”字一落,身形已起。
天山,形意两派掌门跟着掠动身形,三条人影,如箭一般,沿着山道向前驰去。
天幕刚透出曙光。 黎明时的景色,却如日落后的黄昏。
辰州城外,一匹飞骑,泼刺刺如箭一般掠过城门,直向城西五里外的言家堡疾驰而去。
马上是一个锦衣少年,满肩征尘,神色仓惶,正是灵音童子。
他此刻眼见目的地即达,心中愈来愈紧张,因为一路上不但没有追上师父的八骏龙车,而且他担心着,师父依然罔顾生灵,大肆杀孽,自己应该怎样设法解脱这份师徒名份的桎梏,然后……
在紧张中,他脑海中又浮起了一丝恐怖的意念!回想起在武当山下,那始终未曾见过一面的师父,竟然没有杀自己,简直可说是奇迹,而这次,师父是否仍像上次一样不杀自己呢?
他不敢想像还会有怎样的结果!奇迹可一而不可再,尤其象师父那么冷酷残忍的性格……
想到这里,灵音童子在马上情不自禁地一阵抖栗!
“我这不是去送死吗?”他战栗地忖着:“但是不去,也是死路一条,除非我不想自拨,对他终生服膺,永远背着‘魔头’声名!”
“不能,绝对不能,想我父亲生前武名虽不彰,义名却索着,到我手中,纵使保不住义名,也不能此沉沦下去!”
这时,那李娇娇痛苦的神色,动人的语声,还有父执“三星剑”万仲宗的严斥,仿佛一齐在耳旁响起。
一股热血,在他心中冲击激荡,不知那里来的勇气,使他又猛然加一鞭,纵骑加疾向言家堡驰去。
蹄声如雷,奔声如风,不过三盏茶时刻,路旁一块“辰州言家堡”的界碑!已然映入他的眼帘。
他略勒缰绳,缓缓放慢坐骑奔势,凝神远眺,果见五十丈外,一堡高耸,屋檐隐约,言家堡已经在望。
“六天来,日夜疾驰,谅必师父尚未到达……”他脑中念头倏动:“在师父未到前,我可向他们警告,这样也算聊尽人事,免却了许多顾虑!”
自话声中,到达堡前。
天色刚刚大明,四周尚无人影。灵音童子端坐马上,停在高耸的堡墙门口,目光四下一扫,只见堡前紧闭,毫无声息。
“唉!这里多么清静!谁能料到不久之后,这清静的地方,就会变成血腥的屠场!”他暗暗有份感叹:“他们恐怕还在甜睡中做着好梦,但当他们见到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将不知如何惊恐?”灵音童子飘然跨下马背,走到堡门前,大声道:“快请开门!”伸手拍动门环。
“吱!”地一声,紧闭的堡门被他拍开一隙,原来大门竟是虚掩着。
“这是怎么回事?门没有上锁!”灵音童子暗暗一怔,探首一窥。 “轰!”
他脑中突如遭到电击,伸腿一脚,向大门踢去。
呼地大响,一扇堡门应声大开,门内是一片广场,地上七横八竖躺满了尸体,口中鲜血,犹自汩汩向外流着,细数之下,不下七十余具。
辰州言门,声势虽不能与五大门派相比拟,但在三湘地区,声名也不是不小,尤其是言家掌上工夫,另树一帜,三十六路“震天拳”,七十二式“飞鹤掌”,被称为武林二绝,平素门规颇严,颇得江湖尊敬。
而现在,看样子已是满门覆灭,以后江湖上再也见不到言门弟子了。
这么许多人,全是七窍流血而亡,这不是被“西天佛吟”中的“雷弦”震碎五脏而亡,还有什么武功能有这种威力呢?
“师父已经来过了,唉!他还是比我先到了一步!”
灵音童子木立在堡门口,目光凝滞地望着这幅悲惨的景象,一动不动,他的双脚如麻木了一般,但是他的神色,却充满了激动与痛苦。
“唉!太惨了!太惨了……” 他禁不住嘴唇颤动,喃喃自语!
在语声中,他跨进了堡门,缓缓巡视着地上的尸体,目光中充满了怜悯和歉咎。
“但是,师父要我在此等候,他人呢?”
他脑中倏然起了这个问题,目光一抬,堡门旁边的墙上,一片潦草的字迹,赫然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急急奔近墙边,只见上面写道:“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下面署名的不用说,就是“灵音老君”。
灵音童子脸色铁青,凛惧中掺杂着激动和愤怒。他口中喃喃复念着“顺我者生,逆我者亡……”这八个字似给他无比的刺激,“哼,逆我者亡……太霸道了……我灵音童子就不信!”
他狠狠地一顿脚,正欲转身离去,眼角瞥处,倏见墙上离那八个大字不远处,尚写着一行小字:“徒儿,为师等你不及,已往天山,速速前往会合,师谕。”
良知的激动,使他怎知恐惧,呸地一声,向墙上狠狠吐出一口唾沫,岔然道:“从今以后,我无师,你无徒!”
但是,一转念间,他倏然又想起:自己究竟要不要去天山呢?
在他的脑海中,天山一派似乎也变成了一幅人间地狱惨图,景象之惨,比眼前的似乎更烈。
“唉!”他痛苦地一声长叹:我去了又有何益?若是不去呢?……
犹豫不决中,他茫然地向堡门外奔去。
去与不去,尚在他脑中打转,那知脚刚跨出堡门,忽觉门外二旁人影双幌,大惊之下,未及抽身,双臂一紧,已经被人左右挟住!
陡遭暗袭,灵音童子心头大骇,目光左右一闪,见左右挟住自己的人,身材瘦长,犹如二根竹杆,长长的脸上,充满了诡奇的神色,眉宇间,隐然有一股煞机,暗暗浮动。
“二位是谁?”灵音童子狂震之下,骇然喝问:“这是干什么?”
“嘿嘿!”左边的那人发出一声得意的阴笑:“阴山二友的名号,你听到过么?”说话的正是老大后无方。
右边的厉无轩接口狂笑道:“‘灵音童子’你也有今天,咱们弟兄等你半天了!”
阴山二友?灵音童子心中又是一震,旋即暗暗一叹,暗呼一声,“完了!”
“三湘道上‘阴山二友’也是侠名素著的人物,此番落在他兄弟手中,只怕生机全绝!”他脑中电光一般旋转着:“但是,此时此刻,我死后尚落千秋骂名,怎能瞑目!”
这刹那之间,他内心升起一丝强烈的求死之念,情急生智,侧首傲然冷笑一声,道:“原来是厉大侠,厉二侠,暗逞奇袭,想把我如何?”
“取你顶上人头!”厉无轩冷冷接口!空出的右手向腰际一探,嚓!地一声,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已握在手中。
灵音童子此刻胸有成竹,见状不但不惧,反而昂首狂笑一声:“哈哈哈!厉二侠,你敢么?”
“有什么不敢!”厉老大双目杀机骤然加浓,喝道:“老二,动手!”
“哈哈哈……”灵音童子接着狂笑一声,道:“好好,区区一条命,能得二条命作抵!还不算亏本。”
方自举起匕首的厉无轩,神色愕了一愕,匕首停在灵音童子颈旁,喝道:“你说什么?”
“嘿嘿!”灵音童子口中迸出一声冷笑道:“区区是说,二位纵然杀了我,不出三里,必也难逃死亡厄运!”“哼!”厉老大脸色微微一变,冷哼道:“我不相信你死了还会作怪!”
“当然,人死怎会作怪,只是在下师父命我在此等候。说不定立刻会到,嘿嘿,二位难道还跑得掉?”
那知“阴山二友”听了这番话,突然同声“哈哈哈”仰天狂笑起来。
“笑什么?”灵音童子心中一愕!
“哈哈,我厉老大笑的是,你竟还拿师父来吓我们……”
“难道你们不怕?”他冷汗涔涔而下。
“举世之中,谁不怕那杀人魔音?”厉老大得意地道:“但是现在咱们杀了你,不但可以名扬天下,博得同道称颂,而且……”
“……而且……”厉老二得意地接下去道:“保险没有甚么顾虑!”
“呸!”灵音童子神色大骇,背上冷汗如注。
“为什么?”厉老大侧目凑近,沉森的目光一闪,奸笑一声,在灵音童子耳边:“要我告诉你么?”
“嘿嘿嘿……”厉老二冷笑一声,也凑近得意地狰狞道:“看在你是将死之人,告诉你也不妨,咱们兄弟取你首级,就是奉了你令师‘灵音老君’之命!”
“轰!”
灵音童子神径如遭雷殛!这答复使他太意外了,深身剧抖中,他脑中忽然又闪过一丝疑念!
“在武当山下,师父不杀自己,怎又会命‘阴山二友’对自己下毒手呢?”他百思不得其解:“何况,他明明亲口命我赶到此地等候的啊!”
这刹那,他念头光旋电转,却怎么也想不透这是怎么回事?事实,他怎知道这正是“灵音老君”的阴狠之处,也是一种制衡之策。
在武当山下,他之所以不杀灵音童子,就是想假“阴山二友”之手,逼得灵音童子在强敌树之下,非倒向他一边不可,因为在“灵音老君”来说,灵音童子还有利用的价值。
但若是灵音童子万一丧命在“阴山二友”手中,他也可不必担上杀徒之名。而且届时还可另变一套花样,借口向天下武林肆虐。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但“灵音老君”怎么也料想不到“阴山二友”在得意忘形之下,会自动说出这个秘密。
灵音童子在震骇之余,苦思不解之下,倏然想起眼前之急,生死要紧,这谜题日后自可慢慢探求。
“胡说!”一拍大腿,从他口中迸出。
“胡说?”厉老大冷冷一哼:“咱们兄弟何必骗你这掌下之魂,不过,信不信在你,咱们兄弟也无法免强……”
“不错。”厉老二接口冷笑道:“你还是到阴间去向阎王查问吧!”
话声一落,匕首一抵!
“住手!”灵音童子眼见寒光耀眼,亡命大喝道:“你兄弟二人简直不要命了!”
寒光一顿,厉老二眉头一皱,脸形更长,冷喝道:“咱们怎么不要命了!”
“哈哈哈……”灵音童子仰天一声狂笑:“区区不想解释,但二位不妨进堡看看!”
“哼!”厉老大道:“咱们兄弟早已看到了,辰州言门,上下七十余人,个个尸陈场中,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看的。”
“嘿嘿!”灵音童子强自镇静,傲然目光一闪,道:“在下是请二位去看看堡内墙上写的什么字,你们满口谎言,岂非不攻自破!”
“阴山二友”犹豫了片刻,老大骤然伸知如电,点了灵音童子麻穴,冷冷道:“反正不愁你跑掉,老二,咱们就进去看看!”
厉老二点点头,向灵音童子.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下,似乎不放心,又卸下他肩上琴囊,道:“大哥,走!”
“阴山二友”身形一闪,进了堡门。
灵音童子这时才透过一口气来,惊魂之下,已觉身上湿漉漉地,汗透衣衫,但麻穴被制,周身无法动弹,只有把生存的希望,寄存于一点。
他寄望那墙上师父的留字能镇住“阴山二友”。
“若是他兄弟二人真的是受师父支使,对我下手……”他想,那一么那段留言是应该发生效力的。
那知念头尚未转完,眼角余光已见二条人影一闪而出,分立两旁,正是厉氏兄弟。而那两张长长的脸上,飘浮于外的,仍是一片阴沉的杀机。
“二位谅已看到什么了吧?”灵音童子心头狂跳,强自镇定地问。
“不错。”厉老大冷冷回答:“咱们看到了!”
灵音童子作傲笑道:“墙上是谁留的字?” “灵音老君。”厉老二毫无表情地回答。
“写的什么?看清楚了么?” 厉老大嘿嘿阴笑道:“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哼!旁边还有呢?”
“刷”地一声,厉无轩已幌近灵音童子身畔,匕首一扬,狂笑道:“不错,你师父‘灵音老君’命你去天山相会,但是命咱们取你的人头去见,也是事实,现在咱们也不想去猜令师究竟在弄什么玄机,只知道取你人头,换取咱们兄弟二条性命!”
灵音童子心中大震,黯然一叹!悲痛地忖道:“这番恐怕难逃一死了,唉!‘灵音老君’,‘灵音老君’想不到你全不念师徒之情,上次不杀我,原来定欲假手别人!”
只见厉无方冷笑一声,道:“咱们纵然错杀了你,令师马上也不会再回来,咱们兄弟仍有一丝生机,但如放了你,嘿嘿,岂不等于纵虎反噬!”
接着喝道:“老二,时间不早,快下手吧!”
话声甫落,厉无轩的匕首刚削向灵音童子的咽喉刹那,半空中陡然响起一声娇叱道:“与我住手!”
一缕指风,疾如闪电,无声无息地射中厉无轩握匕首的手腕“七寸”穴。
“啊!”厉无轩一声惊呼,手中匕首,叮当落地。他吃惊之下,身形疾闪,已与厉无方并肩而立,真气一提,仰首望去,已见三条人影,如风一般飘落地上,赫然是“天山掌门”穆克群、“形意掌门”霍元真、与出身神秘的李娇娇。
“李姑娘……”被制住麻穴的灵音童子神色一喜,却见阴山二友互望一眼,同时举手一拱,向天山、形意两派掌门施礼道:“原来是穆、霍二位掌门人,敝兄这厢拜见……”
厉无方接着神色一寒,对李娇娇冷冷道:“姑娘刚才是什么意思?”
李娇娇娇容如霜,秀眸中寒光如刀,凌厉一扫厉氏兄弟,冷冷
道:“谁教你们杀他的?”
“难道咱们杀错了么?”厉无轩傲然反诘,飞起一脚,砰地一声,踢开堡门,伸手一指道:“二位掌门人请看看,言家自掌门人之下,七十多条人命,无一活口,这小魔头难道不该杀?”
天山、形意两掌门目光一瞬之下,脸色俱然一变,但是形意掌门霍元真却又目光一转,回到厉氏兄弟身上,冷冷道:“但是,贵兄弟说是奉了‘灵音老君’之命,这是什么意思?”
厉氏兄弟脸色双双大变,他们想不到刚才一番话,已被别人听到。这刹那,灵音童子立即接口道:“名震三湘的阴山二友竟然中途变节,还想舌灿莲花,隐瞒心机,嘿嘿,原来侠义与声名,竟如此传来的!”
“你敢胡说!” “住口!”
厉氏兄弟双双一声大喝,老大身形电掣横扑,掌势一扬,向木立的灵音童子劈来。他在羞急交加之下,杀性大起。
那知身形刚动,眼前人形一花,李娇娇白衣飘舞,冷笑道:“变节败类,还有什么资格杀人!”
罗袖一拂,一股强劲无匹的罡气向厉无方反震过去。
厉无方心头一凛,疾苦飘风,倒射而退。他仅耳闻她受四派邀清,发号施令,并不知道她功力深浅,此刻才知道她身手不同凡响,不敢硬碰!
但他退得快,李娇娇追得更快,如影附形,欺身而上,冷冷道:“你逃得了么?”
织掌从罗袖中电伸而出,向厉无方当胸拍下。
一旁的老二,手足连心,见兄长陷险,心头大急,狂喝一声,飞扑而上。
却见形意掌门身形一闪,比他更快,已伸手挡住李娇娇下击之势,喝道:“姑娘且慢,听老朽一言!”左掌凌空一推,又止住厉无轩扑袭之势!
李娇娇出招快,撤招更快,娇躯迅退三步,冷冷道:“附魔者杀,掌门人你拦住我做什么?”
“形意天圣手”黯然一叹道:“江湖上已遍地杀劫,咱们岂可再轻言杀字!”
“不错。”天山掌门穆克群附和一声,转对厉氏兄弟冷冷道:“人皆有惧死之心,但二位因此投魔,老朽也扼腕而叹。念在初次,你们还不快走!”
李娇娇接口道:“把琴放下,滚!”
厉无轩左肋一松,砰地一声,琴囊落在地上,兄弟二人,狠狠盯了灵音童子及李娇娇一眼,转身疾驰而去。
天山掌门目送“阴山二友”身形消逝,仰天一声长叹?
叹声未落,灵音童子已道:“穆掌门不必徒自感叹,八骏龙车已往天山,掌门人还是快些赶回去为妙!”
穆克群神色大震道:“真的么?” 灵音童子淡淡道:“在下何必相欺!”
“霍兄,老朽已不能留,此地之事,请霍兄处理了!”
说罢举手一揖,电掣而起,转眼消失于来路末端。
这时,李娇娇娇容如霜,缓缓走到灵音童子身前,冷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在洞庭湖畔日夜相候,却想不到在这里碰到你?”
灵音童子脸色倏变通红,目光一垂,愧歉道:“在下实有难言苦衷,唉!想不到又承姑娘第三次相救……”
“哼!”李娇娇脸色铁青道:“你知道这次我为什么救你么?”
“姑娘仁心宏量……”灵音童子益发不敢与她目光相触。
“咯咯咯……”她口中倏然迸出一声狂笑:“仁心宏量……嘿嘿,我老实告诉你,我救你就是为了要亲手杀你!”
灵音童子心头一震,目光猛然一抬,只见二道秋霜冷电,凝视着自己,瞬也不瞬,那沉森的杀气,简直比剑光还锐利。
灵音童子身不能动,头不能垂,暗暗一声长叹,秃然阖目道:“姑娘既如此说,就请下手吧!”
耳中风声飘然,只听“形意天圣手”催促道:“姑娘要动手就快一点吧,天山危如悬卵,此间事应速作处断,姑娘还要赶去天山哩!”
“好吧,我会处理,掌门人且先进堡去看看。”
灵音童子此刻只感到万念俱灰,“要杀就快杀吧,这样倒也干脆!”他紧闭着双目,暗暗叹息。
耳旁风声又是一阵疯动,显然“形意天圣手”已经离开。
接着,一阵冰冷的话声又在身旁响声:“灵音童子,这样死,你甘心么?”
“不错,我这样死,能甘心么?”他猛然一惊道:“我甘心么?我甘心么?”这四个字,反反复复,在他脑中回旋。
他猛然睁大眼睛,凛然凝住李娇娇道:“此时此地,我的确不会甘心。”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的生命不应就此结束……”
“嘿嘿!”她冷笑着截断他的话声道:“这么说,你的不甘心,只是不甘心死,并没有为了什么!”
“身死固难,心死犹难,灵音家三伏义名,我怎甘落此下场?”
“唉!”李娇娇眼圈微红,伸手拍活他的麻木穴道:“你走吧!我永远相信你!”
灵音童子长长吐出一口气,望了望李娇娇,感激地一揖道:“三次救命之恩,委曲成全之德,灵音童子终生不忘!”
话声一落,擦过李娇娇身旁,拾起地上古琴,拉过坐骑,跨上马背,扬鞭起驰。
“慢点!” 李娇娇倏然转身娇喝!
刚起步的马,被灵音童子硬生生勒住,他一圈马首道:“姑娘还有什么话说?”
“这番别后,少侠如何打算?”她脸色恢复了平日的幽婉。
灵音童子长叹声,道:“尽一己之力,挽回这场浩劫!” “唉!你能够么?”
灵音童子怔了一怔,朗笑一声道:“如力不及,唯有一死,反正我这条命早已不属于我的了!”
李娇娇点点头,道:“若我告诉你一条路,你愿意冒险一试吗?” “请说!”
“时至今日,要制服‘灵音老君’唯有去‘天音寺’向该寺主弥迦习得全部‘西天佛吟’……”
“姑娘是要我去藏边‘天音寺’?”
“去不去,要你自己决定,但依我苦思,舍此之外,已无别途可循!”
灵音童子沉吟半响道:“摩迦曾说,‘天音寺’‘西天佛吟’例不外传,就是我去了,也还不是徒劳往返么?”
“不错,但你只要能见到弥迦主持,说出两句诗后,就有一半以上的希望了。”
“二句诗?是不是就是……”
“不是,是另两句:‘天忌情缘心难舍,尘缘如梦佛难收’。你说出这两句诗后,他必须会有所反应,‘西天佛吟’共分八段,你是否能蒙传授,就看你的机缘了。”
“多谢姑娘指点……”
“还有,‘天音寺’几百年以来,一直与世隔绝,寺中喇嘛,素不与常人来往,怎么才能见到主持,还得你费番心机,无其那批藏僧个个性情冷漠孤僻,与一般不同,故你若想闯寺,凶险不下与对抗‘灵音老君’,因此成败生死,我也不能预言。”
灵音童子淡淡一笑,拱手道:“好,区区告辞了!” 圈回马头,疾驰而去。
他还以为李娇娇是在故意激将,那知此去“天音寺”果真惊险百出,九死一生。
李娇娇目送他渐渐消逝,幽怨地轻轻一叹!但是叹息中,已微带一丝欣尉了。
这刹那,堡中如风掠出一人,正是“形忘天圣手”,他一见灵音童子已经远去,神色不由一怔,刷地一声,掠落李娇娇身畔,沉声喝道:“他怎么走了?”
“我放他走的。”
“形意天圣手”脸色微微一变,叹道:“若是他依然无向善心,岂非纵虎归山?”
“不会的!”李娇娇微微一笑。
这一笑充满了自信,她接着道:“掌门人请即归去,我此刻也要去天山了。”
说完微微一福,娇躯幌处,有如一条白线,一闪再闪,瞬息消失不见。 ※※※
仲夏之夜。
天山一片青葱翠绿,只有山顶上仍是白雪皑皑,犹如带一顶白色的帽子。
在山左约一里处的一片广大庄院中,此刻灯火烛天,亮如白昼。
这就是排列当今武林五大门派,声势赫赫的天山派根据地,“无垠庄”。
三百年来,天山一派声势日隆,门下弟子人材辈出,威名已将凌驾佛门少林,道家武当之上,可是现在,庄内“聚贤厅”中,却并列着十四口紫檀棺木,供案上烛影摇摇,香炉中香火旺盛,袅袅青烟,犹如棺木中枉死的冤魂,久久不散。
这些棺木中的死者就是参加江湖追踪“灵音老君”,在七十二道狙截中死难的天山门下高手。
四周屹立着一干男女弟子,每个人的脸上,充满了悲痛,他们俱都在向死者默致最后的哀悼之意。
蓦地,一条光影,奇速无比地凌空掠人大厅,衣袂之声,使默立大厅中的人俱都一惊,纷纷转身惊视。
来的是一位白发长袍老人,赫然是天山掌门人穆克群。
弟子们皆是满脸惊奇之色,此刻庄门大开,掌门人不走大门,竞越墙凌空而入,什么事使他这么匆促?
一个骠悍的青衣少年立刻紧上几步,恭敬地拜下去道:“师父回来了,咱们正在为师兄弟们祭奠亡魂!”
他正是“天山四英”中的老二查爱平,“天山四英”,老大已经亡故,故在年青一辈,他已是首座弟子。
穆克群默默点头,挥手示意起立,目光静静地向十四口棺木扫视了一眼,神色中一片凄沧悲痛!
“祭奠之礼,暂时停止!”他倏然目光一闪,沉痛他宣布。
厅中八十余名男女弟子皆不由一怔!
“纪元。”穆克群目光疑视在查爱平脸上!“吩咐下去,选三十二名弓箭手,准备‘诸葛弩’,潜伏庄外隐蔽之处,勿离庄门距离,切勿超出三丈,至于隐身之地,由他们自由选择。”
“遵谕。”查爱平恭敬地回答,神色凛然地施礼后,迅速掠出大厅。
八十余名弟子,一见如此情形,神色无不骇然大变!
他们不需掌门人再说明,就已知道怎么一回事了。厅中本来悲哀的气氛,一变而为紧张而低沉。
穆克群又沉痛无比地目光一扫,叹道:“本掌门想事情已不需要宣布了,现在我的第二道命令是:你们此刻立即撤离,到天山深谷中荫藏起来,没有我吩咐,一月之内,不准出谷一步!”
“但是……师父呢?”一名青衣少女急急恭问,她正是名列“天山四英”最末的丰文姬。
穆克群一声长叹道:“天山一脉,即将断送在我手中,我如不在此坐候,怎能向列代祖师交代,又怎么对得起天下武林,及已死的同道。”
“不!弟子们要与师尊共生死!”八十余门下哄然一齐回答,声震瓦屋。每个人的脸上都现出视死如归的神色。
“住口!你们竟敢不遵师命!”穆克群嗔目大喝,神色温怒已极:“你们应该知道,我这番措置,旨在保存本门元气,维持天山一脉于不坠!”
厅中一阵默然,没有一个人移动脚步。
穆克群暗暗一叹,凄凉中感到无比的欣慰,但他却又故作怒容,叱道:“你们为何还不走?”
他声一顿,举手一掠寒光倏现,肩头长剑已然在握冷冷接下去道:“谁不走,就是放违师令,依本门戒律,本掌门只有执剑授死了!”
“噗通,噗通!”连晌,只见一干天山弟子纷纷屈膝拜了下去,每个人的脸上,泪水涔涔而下。
没有一个人说话,八十余弟子对穆克群默默一拜后,鱼贯地走出大厅。
这是生离死别啊!谁都有满腹凄凉,因此大家在一时之间!都不知怎么说才好。
人一个个地走了,走得那么沉默,那么苍凉,穆克群目注着每一个都经过他亲自传授过的弟子,泪水也不禁一滴滴地淌下来。
等到大厅中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的衣襟,已经湿了一大片。
于是这位天山掌门扑倒香案前,凄怆地祷告道:“列代师祖及为本门殉身的同门,我穆克群死不足惜,但天山一脉,能否再度复兴,只有仗师祖之各位在天之灵保佑了!”
褥告毕,他缓缓起立,就在这时,一条人影,急奔而入,是查爱平,只见他仓惶地道:“师父,有人来了!”
天山掌门神色一震,身形飞施,沉声喝道:“是谁?”
天山掌门穆克群一听查爱平的禀告,神色大震,治声喝问道:“是谁?”口中这样问,眼见查爱平仓惶紧张的神色,心中已经明白来的必然是那“灵音天君”。
果然,查爱平脸上闪过一丝恐怖的怯意,垂首道:“就……就是那魔头!”
穆克群仓白的脸上,一阵抽动,惨然一声叹息:“来了……果然来了,这魔头确是人鬼难测,来得连一丝声息都没有!”
语声中,反手一探,肩头长剑,呛啷出鞘!
查爱平接口道:“师尊,您老人家所以听不到声音,是因为那魔头来此,并没有驾那八骏马车!”
穆克群微微一怔:“那你怎知他就是‘灵音天君’?”
“弟子从他身上那具古琴判断。” “哦……怎么长相?”
“身穿黄色架装,身段枯瘦,似是西天竺喇嘛!”
穆克群皱眉凝思片刻,长叹一声:“管他是谁,反正已到这般地步,咱们就拼上一拼,以身殉报师们……”
其实查爱平所说的分明是“天音寺”的摩迦喇嘛,只因这位喇嘛曾以琴音伤了淮阳掌门,所以江湖上都怀疑他就是“灵音老君”。
加以李娇娇因有顾忌,也未把内情向正派说明,因此,在这位天山掌门心中,虽然感到怀疑,却也无从判断。
此刻,穆克群话声一落,望了望手中利剑,又叹道:“魔音之下,有剑等于无剑,那有什么用!”
手腕一震,长剑脱手飞出,呛地一声,钉在入厅门横梁上,剑柄摇恍,嗡嗡直响。
他感慨的语声甫落,们外陡起一阵杂乱的叱喝之声,叱喝声中,强弩飘飕,隐绝可闻,接着一缕琴音袅袅而起,间夹着一阵阴喝。
查爱平神色一变,急急道:“埋伏的弓箭手已动上手了,师尊,咱们快出去!”
“唉!怎地这么鲁莽!”穆克群脸色一变,跌足长叹:“这一来,一番布置算是白费了!”
说完,已飕地一声,当先掠出大厅,直奔庄门。
等到他师徒二人赶到门口,站住一望,夜色深沉,庄外已恢复了原有的静寂。只见那些隐伏的天山弟子,此刻已七横八竖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每个人眼睛俱皆睁得大大地,显然都被制住了要穴。
加上满地断箭残弓,景象甚是惨然,有谁会想到,声势赫赫的天山派,转眼之间,便落得如此惨败。
一天山掌门穆克群目光一瞬,只见那黄衣喇嘛如山一般屹立着,宽大的黄色袈裟迎风,腊腊作响,胸前斜挂着一具乌光闪闪的八弦古琴,在黑夜中泛着道道异异彩,那神态令人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之感。
年已望六的穆克群心头一阵狂痛,他觉得天山一派已经到了末日,气怒交迸之下,厉喝一声:“好魔头,本座在此久候了,打!”
身形电制而起,双掌翻处,一招“日沉天山”凌厉无匹的正气,排空狂勇而出,威势骇人已极。
黄衣喇嘛脸色阴沉沉地,身形丝毫不动,右手一抬,五指一拢,已压在古琴的第三根“羽弦”上,一串颤抖的音韵立即响起。
“卜咯咯咯咯……”低沉的琴音,有如千斤巨石在地上滚动,一旁站立的查爱平,只觉心头如中锤击,疼痛难忍,他神色大变,双手一捧胸口,几乎支持不住,弯下腰去。
再看天山掌门,刚扑出的身形,陡然下坠,踉跄落地,脸上也是一片痛苦之色。
琴声倏然停止,只见摩迦僧黑而薄的口唇一张,吐出一冰冷的语声:“堂堂中原五大门派,竟以这种方式,作为待客之道?”
穆克群在琴音突然中断后,心头疼痛虽止,确空洞洞地,像骤然失落了什么,此刻听到对方这种讽刺责问的话,似乎才恢复了清醒,呆了一呆,仰天狂笑一声道:“哈哈哈,天山派对待魔头,就是这样,‘灵音老君’,你何不干脆下手,杀了老夫?”语音悲愤,已完全不顾生死!
摩迦僧目光一闪,仍阴刺刺地反问道:“谁是魔头?谁又是‘灵音老君’?”
悲愤中的穆克群神色一愕,道:“难道你不是?”
“嘿嘿嘿……”摩迦僧口中响起一了冷笑:“洒家来自西藏‘天音寺’,这次进入中原,碰到的都是奇闻奇事,徒弟不认识师父者有之,现在仇敌竟也不认识仇敌,嘿嘿,中原武林中简直是一团糟,太不象话!”
穆克群更加愕然了,他长须颤动,讶然问道:“大师来自西藏?难道不是那‘灵音老君’?”
“不错。洒家法号摩迦!”魔边僧冷冷地回答:“这次远踱天山,就因‘灵音老君’而来。”
“哦!大师是与那魔头有仇?” “无仇!”
穆克群心头又是一怔,诧然道:“那是为什么?” “收回两具‘九龙寒铁古琴’!”
“啊!那摩琴原是大师之物?”
“不错。不但琴是本寺之物,那‘西天佛吟’,也是本寺密传奇音。”
“啊!”穆克群听出了一点头绪,急急问下去:“这么说,那‘灵音老君’是贵寺的弟子么?”
摩迦僧寒声道:“天音寺远避尘世,向不与凡人交往,那来这种孽障弟子!”
听这种口气,穆克群心中微定,忙道:“假如那魔头不肯交出那具古琴呢?”
“杀!”魔迦僧闪过一丝令人凛惧的寒意,冰冷地吐出一个字。
穆克群神色不动,心中又加上一份欣喜,故意道:“若‘灵音老君’愿意交出那具古琴大师又作何处置?”
“杀!”魔迦僧依然用这个字简单地回答,生象他从不愿多说一句实言一般。
释克群神色一变,似为对方这种阴沉的神色所慑,倏然抱拳长揖到地,恭敬地道:“大师光临,实为敝派之幸,请受老朽一拜。”
“免了!”摩迦僧僧袖大刺刺地一挥。
“哈哈哈哈……”穆克群拜毕,仰天长笑起来,这一笑,直笑得泪水直淌,群峰俱颤,半晌后始才歇止。接着只见他闭起眼睛,喃喃道:“本门危亡之秋,救星突降想必是列代祖师在天之嫌垂佑,弟子穆克群向列代师祖叩谢了。”
这位现任天山掌门,此刻心中欣喜之情,是无法以语言形容的,那眼睛中虽含着一份无法告的酸处,但那笑声,确是发自内心,毫不勉强!
他低声向天祈祷告毕,睁目见摩迦僧尚直挺挺站在那里,忙不迭侧身,摆手肃容道:“大师远道跋涉,必已风尘劳累,‘灵音老君’未到,请先入庄略作休息如何。”
“不用了!”魔迦僧依然冷冰冰地回答:“洒家就在这里等候。”
穆克群微微一怔,却见对方又接下去道:“‘灵音老君’威力远穷,任何人皆难以抗拒,琴音虽随着操弹者心念,制人死命,但互相搏抗之中,确保不造成意外,掌门人即速率领门下,早早离开此地为妙。”
说完,手指在“角弦”一拨,一连串清音在空中扩散开来,象一串珍珠,坠落在玉盘中,悦耳已极。
随着这阵琴音,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天山门下,个个开始蠕动,象醉酒初醒一般,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
穆克群见状暗暗一嘘,觉得武学如海的确虽以窥达极境,他侧首对身旁的查爱平发出了命令:“平儿,速带他们离开此地。”
查爱平一声应诺,向三十二名弟子挥了挥手,道:“各人捡起地上的弓箭,跟我走!”
待一干弟子离去,摩迦僧见穆克群仍屹立在庄门口,深凹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诧然之色,冷冷道:“掌门人何以不走!”
“哈哈哈……”穆克群一声长笑,豪气飞扬地道:“有大师在,老朽还惧伯什么?”语声顿了一顿:“再说,堂堂天山一派,若皆避走一空,留下客人对付魔头,传言出去,老朽日后还有何面目,再见武林同道,天山三百年声威,岂非从此断送!”
“哼!”摩迦僧见穆克群如此说,僧袍一挥,转身面对道路静静屹立,再也不作理会,这份形之于外的冷酷,令人难堪。
穆克群苍老的脸纹,一阵颤抖,内心中有一份伤感。
在他有生之年,从来没有被人这般卑视过,但他心头虽然愠怒,却不敢发泄,因为对方是今日天山一派唯一的救星,为了顾全大局,他只有忍气吞声委屈求全。
可是,也因为这份屈辱,使他益发不能离开,他要让人知道他武功尽管不能却敌,却有武人应有的豪气,及视死如归的精神。
同时,他还有一份不愿告人的意思!想目睹“灵音老君”死亡,看一看那魔头的真面目,也想见识见识这场别开生面的争搏。
于是,他也与魔迦僧一样,静静地等待着“灵音老君”的来临。
夜,静静地消渐了,东方透出一线曙光,已是第二天的黎明。
摩迦僧及天山掌门人眼睁睁地远眺来路,鹊候了一夜。
唉!谁知道他们是在等待黎明的希望?抑是在等待死神的光临?
离天山八十里的山xx道上,一辆雕刻着八条血龙的八骏马车,轻快地奔驰着。走的方向,正是天山派重地“无垠庄”!
蹄声得得问,车中飘传一阵阵优雅的琴声。
琴音时而豪迈奔放,若大海浪涛,汹涌澎湃!时而幽惋回旋,似风动梅林,少女低吟,那新清悦耳的音韵,是那般的动人!
清晨的景物,是清爽而悦目的,尤其在这种夏季节,炎阳初升,光不炙人,远眺二旁山间一片浓绿,生意盎然,再加上这种美妙的琴音绦绕其中,令人更加觉得周围的景色,增添了一份仙气。
但是谁能想到,这美妙幽雅的琴音,曾杀戮了无数生命!
谁又能想到,那车中操琴的高雅之士,竟是人人懔惧的魔头!
琴音伴着轮声,轻快地驰行着,车中的“灵音老君”此刻似乎心境十分开朗,沿途无事,在操琴自娱。
马车转过一个弯道,那细致得象行云流水一般的琴音,突然间微微一乱。
“铮?”美妙的音律在骤然中止。轮声也跟着停止,八匹骏马在缰绳一动之,也立刻止住了奔势!
“嘿嘿嘿……”车中飘出魔鬼般的笑声:“想不到天山途中,还有暗中窥候我‘灵音老君’的人!”
语声接着一厉:“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么?嘿嘿,告诉你们,在琴音之中,我能见知十丈周围动静,是谁?还不快滚出来!”
这番话刚落!果然,山道陡坡下冒出二条人影,泻落车旁,赫然是不久前出现于辰州言家堡的“阴山二友”厉氏兄弟。
“嘿!原来是你们二人!”阴森的语气中,透出一丝意外,“三月之期未到,你们来此干什么?”
“噗通”一声,厉氏兄弟同时跪了下去:“在下兄弟星夜赶来,已等候老君二日……”
“莫非你们已取得了灵音童子的首级?”急促的语声,截断了厉氏兄弟的话,使人觉得这句话问得想当急迫,含有复杂无比的矛盾。
“上禀老君……”老大厉无方诚恐、诚惶地回答:“在下兄弟路过辰州,巧遇那小子,眼见得手,却被人救走。”
“谁救他?” “天山,形意二派掌门及李娇娇。”厉老二不甘落后,意在讨好。
“哦!想不到……想不到……”微现意外的口气,仍透着一分复杂的意味!接着阴沉的话音一寒:“任务未成,时间未到,二位何事等候老夫?”
厉老大急急道:“在下铭感老君不杀之德,发现有一项机密,老君尚不知道,故而急急赶来禀报老君!以赎以往冒读之罪,并弥补无法达成任务之过。”
“哼!什么机密?”
“老君可知,何以在你神威之下,一武林黑白二道依然悍不畏死,拼命拒抗?”为了邀寇讨好,厉老大说着故作悬岩。
“嗯!你倒说说看,是为什么?”“灵音老君”似乎在思索这个问题。
厉老二忙接口道:“因为暗中尚有主持人,那些不识时务,悍不畏死之辈,皆把希望寄托在那人身上。”
“那人是谁?”车中立刻飘出一声恼怒的阴喝。
厉老大迂回地道:“是个年华双十的少女!”
“少女?”语气十分讶然,“什么名字?”
厉老二接口道:“就是救那灵音童子的李娇娇!” “李娇娇?嘿!何门何派?”
厉老大道:“此女身份神秘,无人知她底细……”
语尚未说完,车中倏然响起一阵阴厉的长笑:“桀桀桀……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五大门派,黑白二道,如今竟听信一个少不更事的女子指挥,实在令人何笑,哈哈哈,还想抗拒老夫,简直是在做他们的春秋大梦!”
厉老二干咳一声,恭敬地道:“老君切莫小觑她,她那一身功力,实在五派掌门人之上……”
“嘿嘿!功力高有什么用?在本老君眼中再高的功力,也好比纸扎灯笼,你兄带难道忘了湘鄂道上近百道截拦,数百名高手的下场了?”
厉老大情不自禁的一抖,定了定神,加重语气道:“但此女有一特点,否则以五派掌门之尊,也不会自降身分附和于她了!”
“哦!什么特点?” “她不惧老君的玄妙奇音!”
“什么?她不怕?”车厢一阵震动,似乎“灵音老君”在车中跳了起来!
厉老二故作一叹,道:“就因他天生聋疾,自称不惧老君玄音,因此与老君作对之徒皆听她指挥。”
“砰!”车中响捏一声巨震!
“哈哈哈……”一阵阴笑,接着飘传而出:“原来是这样的,嘿!我‘灵音老君’就要见识见识这位奇女子,看她能不能抗拒天音!”
狂傲的的语声一顿,接着对厉家兄弟道:
“你们自认无法完成我的命令,本该取你们顶上人头……” 厉氏兄弟闻言脸色大变……
“……但姑念你们传报秘密,将功折罪,两相扯平!” “吁!”厉氏兄带长吐一口气。
“现在本老君另外给你们一件任务。”
“在下兄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厉氏兄弟同时回答。
“嘿!很好,即速传言各派,本老君亟欲统一中原武要成立‘天音教’,要所有各派二代以上弟子,在除夕之日,前往苍龙岭朝坪集合,参加开教大典,如有违背,杀无赦!”
“遵命!” “还有,传言少林,武当淮阳,形意四派,到时必须共同备一份礼物?”
“礼物有无规定!” “当然有!” “老君吩咐!”
“就是那李娇娇,叫四派掌门人做个现成媒人,就说本老君感到孤独,需要一位夫人作伴,至于用什么方法,随他们四派自己动脑筋,告诉他们,办不到的话,提人头来见,天山一派,老夫亲自传达!”
“哈哈哈,厉家兄弟,成功之日你二人就是‘天音教’的二大护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好自为之,嘿嘿嘿……”
阴笑中,十六条马蹄,奔势骤起瞬间消失于滚滚烟尘之中。
跪在地上的“阴山二友”,此刻才敢挺腰站起来,松驰了一下紧张的神色。兄弟二人相互凝视半晌,同时仰天长笑起来。
只见厉无轩道:“大哥,如何,现在就是咱们扬眉吐气的时候啦,看那贱婢与霍元真老匹夫还敢不敢再摆出那付盛气凌人的嘴脸!”
“对!”厉无方阴沉地道:“一不做,二不休,坏就坏个彻底,老二,办正事要紧,走!”
二条细如竹杆的人影,向来路飞奔而去。
唉!“阴山二友”始由畏死而附魔,心中尚有一丝良知,而现在,却为了在言家堡前遭到“形意天圣手”及李娇娇的一番责斥,颜耻丧尽之下,羞脑成怒,仅有的一丝良知,也泯灭殆尽,附魔助虐,使动乱的江湖,又凭添无数风浪。
但,时势造英雄,英雄趁时势,在一个动乱的局面下,固然有变坏的人,却也有变好的人!前者随波逐流,得一时之势!后者艰苦奋斗,创千秋之业,从古至今,莫不如此。
那么,那人是谁呢? 就是误投魔师的灵音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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